返回第六章   宫本武藏 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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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早饭前先做学问,白天视察藩务,有时留驻江户城内,练习武艺。晚上则与年轻武士闲话家常。这便是忠利的生活。

"怎么样?最近有无趣事?"

每次忠利这么问,家臣们总是轻松地答道:

"是啊!有这么一件事。"

大家由此引出话题。虽然不忘礼节,却似一家人一样气氛融洽。

主从关系不容忽视,忠利在公务上也要求甚严。但是晚饭后,他喜欢穿着便服、与住宿城内的武士们话家常,如此不但放松自己,也可拉近与部下间的距离。

再加上忠利还年轻、更喜与年轻人打成一片,由此了解民情世事,这比起早课,更是一门活学问。

"冈谷!"

"在。"

"听说你的枪术进步了?"

"的确进步了。"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

"大家都说我进步,如果我再谦虚,不是落得说谎之嫌?"

"哈哈!说得脸不红心不跳。好!下次让我看看你到底进步多少?"

"我期待着自己能早日派上用场,可是一直没有战争的迹象。"

"没有战争才好呀!"

"少主人可听过最近的流行歌谣。"

"什么歌谣?"

"——枪手满天下,冈谷五郎次第一。"

"你乱唱。"

忠利笑着说。

大家也都笑了。

"那首歌应该是这样吧——名古谷山三排第一——"

"哎呀!原来您知道?"

"当然!"

忠利本想与部下多谈一点,好探知民情,却谨言慎行,改变了话题。他问道:

"平常你们多少人练枪?多少人练刀?"

在场七人当中,有五个人回答:

"在下练枪。"

只有两人回答练刀。

忠利又问:

"为何练枪?"

大家一致回答:

"因为在战场上,枪比刀有用。"

又问:

"那么,练刀的人呢?"

练刀的两个人回答:

"因为刀不管平时或战时都有用。"

枪有用?抑是刀有用?

这个问题经常引起争议。练枪人持的意见是:

"平常的雕虫小技,在战场上不管用。只要手持得住,武器是越长越好。尤其枪有三益:能刺、能扑,又能打。而且打斗时,即使枪柄断了,仍可当刀来使用。大刀则不行,刀弯了就不能用了。"

第四部分:

养一个武士谈何容易?尤其是新人,更得三思而后行。忠利的父亲细川三斋也经常耳提面命。第一是人;第二是和。再怎么需要这个人,也要顾虑到细川家能有今日,是世代功臣累积的成果。一个藩所,就像一座石墙。不管多巨大的石头,质地有多好,如果它无法与其他石头砌在一起,就无法使用。一个无法与他人和睦相处的人,即使再优秀也不能成为藩里的一员。天下之大,有很多伟材巨石,却被埋没于荒郊野外。

认为刀有用的人则说:

"战场并非武士活动的惟一场所。行、住、坐、卧,刀经常带在身上,是武士的灵魂。因此,练刀等于是磨炼魂魄。虽然用在战场上略逊一筹,但它本来的含意便是磨炼武士的心志。如果刀法能贯通武道的精髓,其理亦通于枪术,也就是以不变应万变的道理。"

这种议论总是没有结论。忠利不偏袒任何一方,却对着刚才赞成练刀的松下舞之允说道:

"舞之允,刚才你说的不像是你的论调,你跟谁学的?"

舞之允认真答道:

"不,是我自己的论调。"

忠利却识破他的谎言:

"不可能,我听得出来。"

舞之允只好承认:

"老实说——有一次我受邀到岩间角兵卫先生位于伊皿子的住处。当时也出现相同的争议,寄居该处的佐佐木小次郎赞成练刀较好。他的言论正好与我的意见吻合,我才会把他的说词当作自己的想法说出来,并无欺骗大家的意思。"

忠利听了苦笑:

"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说完,他突然想起藩里有一事尚未解决。

以前岩间角兵卫曾向他推举佐佐木小次郎,到现在他还没决定是否要聘用此人。

虽然角兵卫向他推荐时曾说:

"虽然小次郎还年轻,但也得二百石以上才聘得了他。"

但是问题不在这笔高薪。

养一个武士谈何容易?尤其是新人,更得三思而后行。忠利的父亲细川三斋也经常耳提面命。

第一是人;第二是和。再怎么需要这个人,也要顾虑到细川家能有今日,是世代功臣累积的成果。

一个藩所,就像一座石墙。不管多巨大的石头,质地有多好,如果它无法与其他石头砌在一起,就无法使用。一个无法与他人和睦相处的人,即使再优秀也不能成为藩里的一员。

天下之大,有很多伟材巨石,却被埋没于荒郊野外。

尤其是关原战后,人才更是数不胜数。然而,大部分的将军所用的是随时都可嵌入任何石墙的石头。如果碰到较奇特的石头,不是棱角太多,就是无法妥协,无法立刻用在自己的藩所。

在这一点上,小次郎不但年轻而且武功高强——有足够的资格仕佐细川家。

何况,他尚未成为一块可用的石头,还是块璞石。

细川忠利一想到佐佐木小次郎,内心自然会联想到宫本武藏。

他从老臣长冈佐渡口中第一次听到武藏的名字。

佐渡在一次君臣言欢时,突然对忠利说:

"最近我看中一位奇特的武士……"

并谈到法典草原开垦的事情。后来佐渡从法典草原归来时,叹了一口气:

"可惜,武藏已不知去向!"

但是忠利仍不死心,坚持要见此人。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只要多留意,一定找得到他。"

忠利心中不知不觉地将武藏与岩间角兵卫推荐的佐佐木小次郎相比。

依佐渡之言,武藏除了武术精湛之外,也能于山野村落教导人们开垦农地,教导农民提高自治能力,是一位富有经营策略,不可多得的人物。

另一方面,岩间角兵卫则强调佐佐木小次郎出自名门,对剑法研究深入,且精通兵法。年纪轻轻就自创岩流剑法,可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除了角兵卫的夸奖外,最近小次郎的剑名在江户到处可闻。大家都在传说——

隅田河岸,佐佐木小次郎轻松地斩杀四名小幡门人。

在神田川的堤防上,连北条新藏都难逃他剑下。

相对于此,武藏却一直默默无闻。

数年前,武藏在京都的一乘寺独自与吉冈门下几十人决斗获胜。后来有人反驳此说,说这只是一时的谣言。

"那是捏造出来的。"

也有人说:

"武藏只会沽名钓誉。平常看似厉害,一碰到状况,却逃到睿山躲藏起来呢!"

即使他有再好的表现,还是有人扯他后腿。因此,没多久他的剑名也被抹消了。

总之,不管武藏到哪里,恶评便跟到哪里。再不然就是剑名被人抹杀。连剑士之间,甚至也没有武藏立足的空间。

再加上他出生于美作乡的深山,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乡士之子,谁会去注意他?虽然尾张的中村这个小城镇,出了一个鼎鼎有名的秀吉,世人还是以阶级为重,以家世背景为用人标准。

"对了。"

忠利拍着膝盖,想到一个点子。他环视座上的年轻武士,询问是否有人见过武藏?

"在座各位,有谁认识武藏?或听过他的传言的?"

大家互相看着对方:

"武藏?"

"最近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谈论武藏,我们只是听过他的名字。"

年轻武士们几乎都知道这件事。

"哦?为何大家都在谈他?"

忠利瞪大眼睛。

"因为告示牌上写着他的名字。"

一位名叫森某的年轻武士说道:

"我看到有人抄下告示牌上的文字,觉得好玩,也顺手抄了下来。少主人,我念给您听吧!"

"好!"

"就是这个——"

森某打开一张纸,念着:

宫本武藏:你竟然背对我们逃跑,特此向你昭告。

大家听了吃吃地笑。

忠利认真地问:

"只有这些吗?"

"不,还有。"

森某又继续念道:

本位田家的老太婆正在找你报仇,我们也有兄弟的仇要报,如果你再藏头缩尾,就不配当个武士。

说完,补充道:

"这是一个叫做半瓦弥次兵卫的手下所写的,而且到处张贴。由于听起来武藏像是个无赖汉,因此,大家都觉得有趣。"

忠利苦着脸。这简直跟自己心目中的武藏相差太远。仿佛受到唾弃的不只武藏而已,还有自己的愚蠢也受到嘲笑。

"嗯……武藏是这种人吗?"

忠利仍不放弃最后一丝希望。

大家听了,异口同声回答:

"听说他只是一名无聊男子。"

也有人说:

"我看他是个胆小鬼。被一般老百姓如此侮辱,他还是不敢出面。"

钟响了,年轻武士随之退席。忠利上床之后仍在想此事。他的想法与一般人不同。

"真是个有趣的家伙。"

他甚至如此认为,对于武藏的深思熟虑颇感兴趣。

翌日清晨,忠利照例在书斋念完早课后,走到屋外透气。刚好在院子里碰到长冈佐渡。

"佐渡!佐渡!"

老臣听到他的呼唤,回头谨慎地行了朝礼。

"后来,你有没有特别留意那件事?"

问题来得太突然,使得佐渡瞪大眼睛。

忠利又补一句:

"是武藏的事。"

"是!"

佐渡低着头,忠利道:

"无论如何,找到他之后立刻带来见我,我想见这个人。"

同一天——

下午时刻,忠利出现在弓箭场。早就在靶场等候的岩间角兵卫立刻向忠利递上小次郎的推荐书。

忠利一边拉弓一边说道:

"我忘了这事。找个时间,把小次郎带到弓箭场来。我要看看他是否能够胜任。"

2

这里是伊皿子坡的中段,岩间角兵卫的私宅坐落在此。

小次郎的住所,就是这红门宅第内的独栋小屋。

"有人在吗?"

访客上门。

小次郎坐在屋内,静静凝视着他的爱剑——晒衣竿。

他托屋主角兵卫请出细川家的厨子野耕介帮他磨这把剑。

这中间却发生了一件事。

因为小次郎托耕介磨剑之后,却与耕介家的关系越来越恶劣。小次郎请岩间角兵卫去催促,今早耕介把剑送了过来。

小次郎心想:

剑一定没磨。

他坐在房内,拔出剑一看——没想到剑不但磨好了,而且,沉积百年犹如深渊之水般苍黑的铁锈已然不见,剑被磨得光亮,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剑上的斑斑点点,现已完全消失。沾了血迹的部分,磨过之后,犹如一轮朦胧的月亮,美丽动人。

"简直像一把新铸的剑!"

小次郎看得出神。

这栋小屋位于月岬高台。从这里可远眺品川海边的景色,也可望见从上总海岸涌向天际的云海。现在,这些景色全部映在小次郎手中的刀刃上。

"有没有人在家?小次郎先生在吗?"

外头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又绕到后面柴房叫门。

"什么人?"

小次郎收刀入鞘:

"我小次郎在家,有事请从正门进来。"

屋外的人立刻说:

"他在家呀!"

阿杉婆和一名大汉出现在门口。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老太婆。天这么热,您可真勤快。"

"待会儿再招呼,先让我们洗洗脚。"

"外面有一口井。这里是高地,所以井非常深,得小心一点。这位大汉,老太婆跌下去就惨了,你陪她去吧!"

那位大汉是半瓦家的下人,带阿婆来到此地。

阿杉婆在井边梳洗干净,才进了屋子,与小次郎打过招呼。阵阵凉风吹得老太婆眯起眼睛:

"这房子真凉快,住在这么舒服的地方,人都要变懒了。"

小次郎笑着说:

"我可跟您儿子又八不同。"

老太婆听了讪讪然,眨了眨眼,说道:

"对了!我没带什么礼来,这是我手抄的经文,有空时多念诵。"

说着,拿了一本《父母恩重经》出来。

小次郎早已经听过老太婆的愿望,所以瞄了一眼。

"对了!"

他对着阿杉婆背后的大汉说:

"上次我写的告示牌,你是否已经到处张贴了?"

大汉身子向前微倾:

"是不是写着-武藏快出来,如果再藏头缩尾,就不配当一名武士-的那张告示牌?"

小次郎用力点头:

"没错,已经张贴在各十字路口了吗?"

"我们花了两天时间,贴在最醒目的地方,师父您还没见到?"

"我不必看。"

老太婆也插嘴道:

"今天我们来此途中,也看到告示牌了。人群黑压压地围着看,还议论纷纷呢!我在一旁听得心情愉快极了。"

"如果武藏看到却仍避不出面,那他等于失去武士资格,贻笑大方。老太婆您的怨恨也算有个了结了!"

"什么话?武藏脸皮太厚,任人怎么取笑也不痛不痒。我老太婆才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呢!"

"呵呵……"

小次郎看老太婆如此执著,笑出了酒窝。

"不愧是您老太婆,不因年老而失去斗志。真令人敬佩。"

一番加油添醋后,又问:

"今天您为何来此?"

老太婆表示没什么大事。因为自己寄宿半瓦家也有两年多了,本来自己就无意久留,更不想让这些男人照顾。刚好铠渡附近有人在出租房子,她打算租一间,一个人住。

"您认为如何?"

老太婆与小次郎商量:

"看样子武藏不容易露脸。我知道儿子又八一定在江户,却不知他在哪里?所以我想叫家里人寄钱来,就在这里租个房子住。"

小次郎无异议,认为这样也不错。

事实上,小次郎因一时的兴趣利用了这些人,但最近他已经很厌烦跟这群人打交道。他认为要事办完之后,不宜再深交下去,因此他几乎不再到半瓦家指导剑术了。

小次郎叫岩间的家仆从后院采来西瓜,请客人吃。

"如果得知武藏的下落,要赶紧派人通知我。最近我很忙,可能无法与你们常见面。"

天黑之前,小次郎便把两人打发回去。

老太婆一走,小次郎立刻打扫屋子,并汲来井水,撒在庭院里。

山芋和牵牛花的藤蔓,从墙边一直攀沿到洗手台上。

白色的花朵,迎风摇曳。

"今晚,角兵卫可能又要外宿了吧?"

小次郎躺在房内望着蚊香袅袅的白烟。

房内不需点灯。即使点了,也会被风吹熄。过了不久,月光从沙滩移至他窗前,照在他脸上。

就在此刻……

有一名武士打破坡下墓地的围墙,混入伊皿子坡的崖上。

岩间角兵卫每次都骑马到藩里,回来时便把马寄在坡下。

此处的寺庙前有家花店,老板每次看到角兵卫便会出来帮他牵马。

然而,角兵卫今天回到花店却没见到老板,便自顾将马系在后院的树干上。

"噢!客官您回来了?"

老板这时才从寺庙后的山上跑了下来,接过角兵卫手中的缰绳。

"刚才有一个武士举止怪异,竟然打破墓地的围墙,爬到无路可行的悬崖上。我告诉他此路不通,他竟然对我面露凶相,接着便不知去向了。"

没人发问,这个老板却越说越多:

"这种人是不是最近经常侵入大将军家的盗贼呀?"

老板惊魂未定,抬头望着黄昏下的幢幢树影。

角兵卫不受他影响。虽然谣传有盗贼入侵大将军家,但细川家根本没遇上过,何况身为大臣也不可能自暴其短,便说:

"哈哈哈!那些只是谣言罢了。混到寺庙后山的盗贼不是小偷就是经常在街上打架闹事的浪人。"

"可是,因为这里位于东海道的出入口,有些逃亡的家伙经常趁黑打劫。所以傍晚看到可疑的人,整晚都无法安宁。"

"如果出了事,尽管来找我。住在我家的客人一直希望有擒贼的机会。但一直空等待,每天枯坐屋内呢!"

"是佐佐木先生吗?听说他不但人品优雅,手法也很利落。这附近一带对他颇有好评。"

听到赞美小次郎,岩间角兵卫高兴得趾高气扬。

他喜欢年轻人。尤其目前的风气使然,家里养个年轻有为的青年,被认为是高尚的美德。

因为要是有朝一日天下发生战事,立刻可将家中的年轻人送到君主马前效命。除此之外,也可推荐家中出类拔萃的男子给主家,不但可以奉公,也可扶植自己的势力。

对于主家来说,当然不喜欢自私自利的臣下。然而在细川家这种大藩所里,完全舍弃自我利益的也没几个人。

虽说岩间角兵卫不够忠贞,但他绝不输给一介武士。他原是诸侯的侍从,只可惜没有机会出头。像他这种人反而更方便为平常的事务而奔走。

"我回来了!"

伊皿子坡很陡,每次他回到自家门前都会气喘吁吁。

妻子回娘家去了,只剩男女仆人。岩间不留宿藩里的夜晚,仆人们都会等候他回府。红色的大门和房屋入口之间的走道两旁竹影扶疏。仆人们会在这条信道洒水,等候主人归来。

"主人回来了!"

仆人出来迎接。

"唔!"

角兵卫回了一声,又问:

"佐佐木先生在家还是外出?"

"小次郎先生整天都待在家里,现在正躺在房内纳凉。"

听了仆人的回答,角兵卫道:

"是吗?那就快去准备酒菜,并请佐佐木先生过来。"

角兵卫趁此空当入浴,洗去一身汗水,换上轻松的便服。

回到书斋时,小次郎已拿着扇子,在房内等待。

"您回来了。"

仆人送来酒菜。

"先干一杯。"

角兵卫斟酒,又道:

"今天有好消息告诉你。"

"好消息?"

"我向主人推荐你,最近主人对你也有耳闻,并要我带你去见他。能有今天的成果,可真不容易啊!藩里太多人向他推荐武士了。"

角兵卫衷心期待看到小次郎高兴的表情。

"……"

然而小次郎却默不作声,喝了一口酒。

"杯子还您。"

只说了这句话,却无愉悦之色。

角兵卫不但没生气,反而更加佩服他。

"我相信藩主一定能接纳你,你也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今夜我们庆祝一下,再多喝一点。"

说着,又给小次郎斟酒。

小次郎这才稍微低下头:

"让您费心了,真过意不去。"

"不,推荐一个像你这么有为的人给主家,也是我的职责之一。"

"把我捧得这么高,真令我为难。本来我就不求高薪俸禄。只因为细川家历代由幽斋公、三斋公,以及当今之主忠利公等三位名主一脉相传,我才会想到藩里奉公,也许能找到武士应行之道。"

"我并未向主公吹嘘,是因为江户到处流传着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我每天在此好吃懒做,为何能出名?"

小次郎自嘲,露出一排稚气的牙齿。

"在下一点也不出色,大家只是似是而非跟着散播谣言罢了。"

"忠利公说找个时间带你过去,你何时能到藩邸一趟?"

"我随时都可以。"

"那么明天好吗?"

"可以。"

小次郎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角兵卫见状,更为小次郎的气度倾倒。但是他突然想起忠利公附带说的一句话。

"但是,君侯说过见了你之后再做决定。这只不过是一个形式罢了,你百分之九十九可以在藩里奉公,几乎已经内定了……"

小次郎一听,放下杯子,盯着角兵卫,说道:

"算了,角兵卫先生!多谢您的辛劳,我不想到细川家奉公。"

小次郎情绪激动。

他的耳朵因喝酒而通红。

"为什么?"

角兵卫不解地望着他。

小次郎只说了一句:

"我不满意。"

便未再多做解释。

为何小次郎心情突然骤变?可能是刚才角兵卫补充了君侯的话:

"见过之后再决定录不录用。"

此话让小次郎不悦。

"我并非一定要在细川家任职,随便到哪里都可找到三五百石的职务。"

平常小次郎经常以此自夸,角兵卫竟然如此大意,把主公的话照本宣科地说给小次郎听,才会惹恼了他。

小次郎的个性本来就惟我独尊,不考虑别人的心情。所以尽管角兵卫一脸窘相,他也无动于衷。吃过饭,他便回自己的住处去了。

屋内没点灯,却被月亮照得明亮。小次郎一进房,微醉的身子立刻躺了下来,以手当枕。

"哼!"

他想起某事,不禁笑了出来。

"那角兵卫可真老实啊!"

他喃喃自语。

他太了解角兵卫了。他知道自己这么一说,会让角兵卫对君侯很难交代。但不管自己怎么跋扈,角兵卫绝不会生气。

"不求高官厚禄。"

虽然以前佐佐木说过这话,实际上却充满了野心。他不但想求俸禄,更想靠自己的能力求取功名和立身之道。

如果不为这些,那他何必苦修勤练?这些都是为了立身、扬名、衣锦还乡。此外,也是为了满足个人的私欲。在现今这种时代,高强的武功才是出人头地的快捷方式。很幸运地小次郎天资禀赋、剑术高超且聪明过人,充满了自信心。

因此,他的一进一退都以此为目标。这家主人岩间角兵卫虽比小次郎年长,但在小次郎眼中角兵卫是个——

"软弱的家伙。"

小次郎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月光在榻榻米上移了一格,小次郎却未醒来。徐徐的凉风,吹得屋内暑气全消,小次郎更是沉醉于梦乡。

这时,躲在悬崖后面,一直忍受蚊虫叮咬的人影似乎找到了好时机。

(好!)

他像只蟾蜍般悄悄地爬向灯火已熄的房子。

他就是那个打扮得威风凛凛的武士。今天傍晚,坡下花店的老板看到一个举止怪异的武士往寺庙后山走去。他就是那个武士。

人影爬到房子旁边——

"……"

他先从屋檐下窥视屋内动静。

由于他蹲在阴暗处,又没出声,不容易被发现。

"……"

屋内传来小次郎的鼾声。曾有一时,虫鸣突然停顿,接着唧唧的虫鸣,又陆续从草露之间传出。

终于——

人影倏然立起。

刀一出鞘便对着熟睡中的小次郎冲去。

"喝!"

那人咬牙切齿,正要砍下去,没想到小次郎左手挥出一支黑棒,一棒打在他手上。

那人手掌虽受到重击,但是砍下去的大刀,力道十足,砍破了榻榻米。

原本躺在下面的小次郎,像一尾矫健的游鱼,躲过水面的一击,悠然游至它处。紧接着唰一声,靠着墙面对那个人影。

小次郎左手握着刀鞘,右手已拔出爱剑"晒衣竿"。

"谁?"

小次郎的口气平稳,看来早已察觉刺客来袭。平时,小次郎对于身边任何风吹草动都提防有加,因此他背对墙站着,神态自若,毫无紊乱之色。

"是,是我!"

相反的,袭击的人反而声音颤抖。

"-我-是谁?报出名来!趁黑夜偷袭可不是武士的作风。"

"我是小幡景宪的儿子余五郎景政。"

"余五郎?"

"哼!看你干的好事。"

"好事?我做了什么?"

"你趁家父卧病在床,到处散播不利于小幡家的谣言。"

"等一等!不是我在散播,是人们自动把谣言传得满天飞。"

"你甚至杀了我们不少门人。"

"那的确是我小次郎干的。只能怪你们刀法和实力太差了。在兵法上,我可无法故意放水。"

"住、住口!那是因为无赖汉半瓦为你撑腰。"

"那是后来的事。"

"后来什么事?"

"你真啰嗦!"

小次郎不耐烦地向前踏出一步:

"要恨就恨吧!兵法只求胜负,如果掺杂个人情感,就贻笑大方了。你是否已有觉悟要来送死?"

"……"

"觉悟吧!"

说着,向前更进一步。同时他手上的"晒衣竿"约一尺左右的刀尖,映着皎洁的月光,一道光芒射向余五郎眼睛,随即移往别处。

这把刀是今天新磨的。小次郎就像饥肠辘辘的饿鬼面对山珍海味一般,直盯对方,想攫住他的身影。

3

佐佐小次郎托人代寻官职,却又不满主人的话,甚至拒绝接受,简直太过任性了。

岩间角兵卫像泄了气的皮球。

"不管他了!"

他又自省:

"爱护后进虽是美德,但如果连错误的想法都得接受,那就太过分了!"

角兵卫原本就喜欢小次郎,认为他异于常人。虽然夹在小次郎和主人之间两头为难,也感到生气。但过了几天,他又回心转意了。

"也许这正是他的优点。"

他善意地斟酌。

"要是一般人,早就欣然前往了。"

角兵卫认为年轻人要有骨气才靠得住,何况小次郎有实力。显然,角兵卫把小次郎捧得更高了。

又过了四天。

这期间角兵卫偶尔留宿藩里,加上心情尚未恢复,几天未曾见过小次郎。第四天早晨,角兵卫到小次郎的住处。

"小次郎先生!昨天我从藩所回家时,忠利公问我怎么还没带你去见他?主公要在弓箭场见你,大概也想见识一下你的弓法,如何?你就抱着轻松的心情前去吧!"

"可是……"

"嗯!"

"如果主公看我不中意而拒绝我,那小次郎岂不成了废物。我可还没潦倒到必须强迫推销自己。"

"是我拙于口才。主公并无此意。"

"那你如何回复忠利公?"

"我还没回答。主公似乎一直都在等着见你。"

"哈哈哈!你是我的恩人,我不该如此为难你的。"

"今晚我得留宿藩里,也许主公又会提及此事。你就别再为难我了。至少到藩里露个脸。"

"好。"

小次郎卖人情似的点点头。

"我就为你去一趟。"

角兵卫欣喜万分:

"那么,今日如何?"

"好,就今天去吧!"

"太好了!"

"时间呢?"

"主公说过任何时间皆可。主公下午一定会到弓箭场,在那里见面气氛比较轻松。"

"知道了。"

"就这么说定。"

角兵卫再次叮咛,便到藩里去了。

之后,小次郎悠然地准备。虽然平时口中常说豪杰不必花心思装扮,实际上他是个爱打扮的人,甚至非常讲究。

他要仆人准备罗衣,舶来裤,全新的草鞋和斗笠。

又问:

"有没有马?"

仆人告知坡下花店寄放着主人换乘用的白马。小次郎便来到花店,发现老板不在店里。

于是,小次郎左右寻找。最后看到寺庙旁,除了花店老板和僧侣之外,还有一群人聚在那里,不知谈论什么?

出了什么事?小次郎走过去,看到地上一具覆盖着草席的尸体。围观的人正商量如何埋葬。

死者身份不明。

只知道是位年轻武士。

那人肩膀被砍了一刀,伤口很深。血已凝固变黑,身上没带任何物品。

"我四天前曾见过这位武士。"

花店老板说着。

"哦?"

僧侣和群众都望着老板。

老板正要开口,有人敲他的房膀,回头一看是小次郎。

"听说岩间先生的白马寄在你这里,可否牵出来。"

"噢!原来是您。"

老板急忙行个礼,说道:

"我这就去。"

他和小次郎回那里。并从小屋牵出白马。小次郎抚着马头,说道:

"真是一匹好马。"

"是的,的确是匹好马。"

"我走了。"

老板抬头望着马背上的小次郎,说道:

"与您很相配。"

小次郎骑在马上,从口袋掏出钱来。

"老板,用这钱买些鲜花冥纸吧!"

"咦?"

"给刚才那个死人。"

说完,小次郎从坡下的寺庙前,朝高轮街道骑去。

他从马背上吐了一口口水。因为刚才看到令他不舒服的东西。四天前的一个月夜,被自己新磨的"晒衣竿"长剑杀死的人,好像掀开草席,尾随在自己背后一般。

"这不能怪我。"

小次郎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他骑着白马,在炙热的天气下,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无论是商人、旅客,以及徒步的武士,都赶紧让开道路,并回头看他。

他骑在马上的英姿,即使走在江户城里也很醒目。大家都会忍不住多瞧一眼,想知道他是哪里来的武士。

约定正午时刻到达细川家。他把马交给门房。进到官邸便看见岩间角兵卫飞奔而来。

"你来得正好。"

岩间好像为自己的事而高兴。

"请擦擦汗水,休息片刻,我这就去通报。"

说完,赶紧命人送上茶水、冰水和烟草等,待如上宾。过了不久——

"请至弓箭场。"

另一位武士前来引路。按规定,他的长剑"晒衣竿"必须交由家臣代为保管,只能带短刀进去。

细川忠利今日照常练箭。虽然暑气蒸天,仍每天练习射箭百支,无一日例外。众多贴身侍卫忙于为忠利取箭。然后在一旁屏气凝神,等待箭射出去时的鸣声。

"毛巾!毛巾拿来。"

忠利把弓立在地上。

汗水流进他眼里,看来已疲惫不堪了。

角兵卫趁机说道:

"主公!"

他跪在忠利身旁。

"什么事?"

"佐佐木小次郎已经来了。请您接见。"

忠利看也不看一眼。他重新架上箭,拉弓,跨脚,准备发箭。

不只忠利如此,家臣们没人瞧小次郎一眼。

最后,终于射完百支。

"水,拿水来!"

忠利大声说着。

家臣们打来井水,储在一个大脸盆里。

忠利擦洗全身,也洗了脚。身边的家臣忙着为他提袖子、拉下摆,不断更换干净的水,不敢稍有怠慢。即使如此,忠利的动作却不像个大将军风范,倒像个野人。

身在故乡的大主人三斋公是个茶人。先代幽斋则是个风雅的诗人。想来第三代忠利公也会承袭家风,像个公卿贵人,没想到竟然是这等姿态,令小次郎颇感意外。

忠利还没擦干脚就穿上草鞋,一双脚湿漉漉地回到弓箭场。岩间角兵卫已等得心急如焚。忠利看到他,才又想起此事。

"角兵卫!带他来见我。"

小次郎随着角兵卫来到忠利面前,行了跪拜礼。这个时代,主君爱才,礼遇武士,但是觐见的人还是必须遵行礼仪。忠利立刻说道:

"平身。"

平身之后便是宾客。小次郎抬起膝盖:

"恕在下无礼。"

说着,坐到席上与忠利面对面。

"详细情形,我已听角兵卫说过。你的故乡是岩国吧?"

"正是。"

"听说岩国的吉川广公非常英明。你的祖父也是吉川家的随从吗?"

"我听说很早以前,我们是近江的佐佐木一族。室町殿下灭亡后,我便回母亲娘家。所以没在吉川家仕奉。"

问过家谱亲戚的情形之后,忠利又说:

"你是第一次找官职吗?"

"我还没跟随过任何主家。"

"听角兵卫说你希望在此仕宦,你认为我藩哪一点好?"

"我想这里是武士为它殉死的好地方。"

"嗯!"

忠利似乎颇为中意。

"流派呢?"

"岩流。"

"岩流?"

"是我自创的。"

"有何渊源?"

"我曾跟随富田五郎右卫门学习富田流刀法。又向故乡岩国的隐士片山伯耆守久安这位老人学习片山拔刀术。再加上自己在岩国川畔斩燕练剑,综合成自己的流派。"

"哦!-岩流-是取自-岩国川-?"

"大人明察秋毫。"

"我想看你的剑法。"

忠利望着众家臣: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这男子就是佐佐木吗?最近常听到他的传言。

"没想到这么年轻。"

家臣们从刚才便不断打量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现在忠利突然开口:

"谁来跟佐佐木比划一下?"

大家有点愕然,不禁面面相觑。

大家的眼光随即转向小次郎。小次郎不但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一副正合我意的表情,兴奋使得他脸上泛起一阵红晕。

未等家臣自告奋勇,忠利已经指名:

"冈谷!"

"在。"

"有一次讨论枪与刀之利弊时,坚持枪较有用的是你吧?"

"是。"

"这是个好机会,你上场试试。"

冈谷五郎次接受命令之后,转向小次郎,说道:

"在下向你讨教了。"

小次郎大大地点头。

"赐教了!"

双方表面上彬彬有礼,事实上一股凄厉之气已浸入肌肤。

本来在帷幕里打扫的人,以及整理弓箭的人也都集合到忠利身后。

平常把武功挂在嘴边,拿刀剑如拿筷子。但是一生中真正面临比赛,却是难得碰上几次。

如果问在场的武士:

"打仗可怕?还是比武可怕?"

十人当中可能十人全会回答:

"比武可怕。"

因为战争是集体行动,比武则是一对一,如不获胜,非死即残。而且必须拿自己的生命,自己的发肤当赌注。打仗则是与战友轮番上阵,得以喘口气,比武却不行。

五郎次的友人严肃地注视着五郎次的一举一动,看到他冷静的神情,才放下心来。

"他不会输的。"

细川藩自古以来没有枪术专家。幽斋公三斋公以来,都是以君主身份,历经无数战场。步卒当中善用长枪的不在少数。善用枪术并非奉公人员必备的技能。因此,藩里一直未聘请枪术教练。

即使如此,冈谷五郎次却堪称藩里的长枪手。不但有实战经验,平常也勤于苦练,是个老手。

"恕我暂时告退。"

五郎次向主人和小次郎招呼一声,便退至它处,做比武前的准备。

大概一个奉公武士,都有一个觉悟,早晨出门,也许下午便会殉职横尸回来。今日五郎次出门前,照例全身上下都穿着洁净的衣服。现在,退到一旁做准备,想到即将面对这种觉悟,他的内心感到一阵凉意。

小次郎双脚微开,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他手中握着借来的三尺长木刀。选了一个比武场地,已先在那里等待。

他的姿态极其神勇,任谁看到,即使憎恨他,也会觉得他威风凛凛。

他就像只勇猛的老鹰。侧面的线条俊美,表情与平时无异。

"不知结果会如何?"

家臣们开始同情起冈谷五郎次了。因为一看到小次郎的风采,大家都用不安的眼神,看着五郎次在做准备的帷幕。

五郎次平静地做完准备。他在枪口刀刃上,仔细地缠上湿布,才会花费这么多时间。

小次郎见状:

"五郎次先生!你那是什么准备?如果是怕伤到我,那你大可不必有此顾虑。"小次郎语气虽然平顺,但话中带刺,充满傲慢之气。刚才五郎次用湿布条缠绕的长枪是曾征战沙场,并获得佳绩的短刀形菊池枪。柄长九尺余,涂上青贝色,闪闪发光。光是菖蒲造形的刀刃,就有七八寸长。

"用真枪无妨。"

小次郎嘲笑他徒劳无功。

"行吗?"

五郎次瞪着小次郎问着。此时,连同主人忠利和他的友人内心都在鼓动着。

"就是这样!"

"别怕他!"

"把他宰了。"

小次郎有点不耐烦,用催促的语气说:

"行了。"

说着,正视对方。

"那么……"

五郎次拆去缠绕的湿布条,握住长枪,一步一步向小次郎逼近。

"悉听尊命。可是,既然我用真枪,阁下也请用真剑。"

"不,我用这个就行了。"

"不成!"

"不!"

小次郎慑住他的气息:

"我乃藩外之人,怎可在他家的主人面前使用真剑?"

"可是……"

五郎次仍不释怀,咬住嘴唇。忠利见状立刻说道:

"冈谷!不必多虑。就按对方的意思吧!快比武。"

从忠利的声音里,可知他也受到小次郎的影响。

"那么——"

互行注目礼。双方脸上已出现凄厉之色。突然,五郎次向后跳开。

小次郎的身体,像停在竹竿上的小鸟,一个箭步,已随着五郎次的枪柄,攻向他的胸膛。五郎次来不及用枪,立即转身,如击重石般扑向小次郎背领。唰!一声,这块重石弹跳开来。小次郎这回把木剑当长枪,对着五郎次肋骨直刺过来。

"喝!"

五郎次退了一步。

向一旁跳开。

来不及喘气,他被小次郎逼得到处躲闪,毫无反击余地。

他已像只被猛鹰追赶的猎物了。小次郎的木剑紧追不舍,缠着他不放。最后长枪截然断成两半,五郎次的肉体勉强挤出一声呻吟,才一瞬间,胜负已定。

小次郎回到伊皿子"月岬"上的家,便去找这家的主人岩间角兵卫。

"今天在大人面前,我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你表现得很出色。"

"我走后,忠利公有无说了什么?"

"没有。"

"总会说些话吧?"

"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坐在席位上。"

"嗯……"

小次郎对他的回答不满意。

角兵卫见状,立刻补上一句:

"我想近日之内会有回音吧?"

小次郎听了,回答道:

"任不任职都无所谓。……忠利公果然如传言所说是位明君,如果要仕宦,我还是选择这里,不过这一切得靠机缘啊!"

角兵卫慢慢看出小次郎锋芒太露,从昨天开始对他有点反感。一直呵护在怀中的小鸟,不知何时竟然长成一只凶猛的大老鹰了。

昨天忠利本想让四五名武士与小次郎交手,试他的武功。没想到打头阵冈谷五郎次的比武结果,太过于残忍,忠利说了一句:

"我看到了,不必再比。"

比武因此结束。

虽然五郎次最后苏醒过来,却可能终生要跛脚了。

他左边大腿和腰部的骨头都已碎掉。小次郎暗自得意:这下子让他们大开眼界,即使与细川家无缘也了无遗憾了。

但是他心中仍有许多疑虑。将来的托身之所除了伊达、黑田、岛津、毛利之外,便是细川家了。由于大阪城的问题尚未解决,天下风云万变,如果选错托身藩所,可能终生无法避免浪人的命运。谋求奉公之地,也得把将来的时势一起考虑进去,否则,为了求半年的俸禄,可能会赔上一生的幸福。

小次郎把这些都盘算在内。只要故乡的三斋公依然健在,细川家铁定稳若泰山。如果要乘船,最好搭这艘大船,才能掌控生涯的船舵,顺应新时代的潮流。如此才是贤明的做法。

"然而越是家世显赫,越不易谋得一职。"

小次郎有点焦急。

数日后,不知想到何事?小次郎突然说:

"我去向冈谷五郎次探病。"

说完便出门去。

这天他是徒步前往。

五郎次的家在常盘桥附近。小次郎突然造访,使得五郎次非常高兴,躺在床上微笑着说:

"哎呀!比武胜负便可知高下。我恨自己技不如人,可是你为何来看我?"

说着,眼中闪着泪珠:

"你这么亲切,又劳驾来此,真过意不去。"

小次郎离开后,五郎次向枕边的友人透露:

"他真是个奇特的武士。本以为他很傲慢,没想到他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小次郎内心也在揣测他会这么说。

后来又来了一位探病的客人。如小次郎所料,这位"敌友",竟向客人赞美小次郎。

4

三番两次,小次郎前后四次到冈谷家探病。

有一天,还叫人从市场送新鲜的鱼过去。

此时的江户,已是夏至时节。

空地上的杂草,掩住门扉。干涸的马路,偶尔可见螃蟹横行其中——

武藏快出面,否则不配当一名武士!

半瓦手下所张贴的告示牌,已淹没在荒烟蔓草中,有的被雨打落,有的甚至被偷去当柴烧。

"到哪里去吃饭?"

小次郎饥肠辘辘,四处张望着寻找饭馆。

这里与京城不同,连像"奈良茶"这种店都没有。只见空地的草丛旁,搭了一间苇棚,旁边立着一面旗子,上面写着:

屯食小吃

屯食——古时候,这词是饭团的别称。指的是屯扎时的食物吧!然而,此地这个"屯食"又是何意?

苇棚旁,白烟袅袅,盘踞不散。小次郎走近欲窥究竟,却闻到烹煮食物的香味。难道是卖饭团的不成。无论如何,这家店一定是卖吃的。

"来杯茶!"

小次郎进入棚内,看见棚里有两个人坐在椅子上。一人拿酒杯,一人拿饭碗,正大口大口地吃着。

小次郎在他们对面坐下。

"老板!这里有什么吃的?"

"这里是饭馆,也有酒。"

"招牌上的-屯食-是什么意思?"

"很多人问过我,可是我也不知道。"

"不是你写的吗?"

"以前有个年老的旅客,在此休息,他帮我写的。"

"哦!原来如此,字写得真好。"

"听说这个人到处游走。在木曾是数一数二的大富翁,捐了好大一笔香油钱给平河天神、冰川天神、神田明神等寺庙,还乐此不疲呢!真是个奇特的人。"

"那人叫什么名字?"

"奈良井大藏。"

"我好像听过。"

"他为我写了-屯食-二字。虽然我不知道它的意思,但是这么有名的人写的招牌,至少可以招财进宝吧!"

老板笑着说。

小次郎看碗里装了饭菜,便拿起筷子,边赶苍蝇边喝着汤,吃了起来。

坐在他对面的两个武士——有一人不知何时从苇棚的破洞窥视草原方向。

"来了。"

他回头对他的同伴说:

"滨田,是不是那个卖西瓜的?"

另一人听了赶紧放下筷子,到苇棚边一看:

"对!就是他。"

两人一阵骚动。

一个西瓜贩子顶着炎热的大太阳,扛着秤走在草地上。

躲在"屯食"小吃店苇棚后的浪人,追上西瓜贩子,突然拔刀,砍中秤绳。

西瓜贩子向前扑倒在地。

"嘿!"

刚才在小吃那里,叫做滨田的另一名浪人,立即上前抓住西瓜贩子的脖子。

"在护城河旁的石堆附近卖茶的姑娘,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别装傻,一定被你藏起来了。"

其中一人骂着,另一人用刀背顶着他的鼻子。

"快说!"

"你住哪里?"

并威胁他。

"长这副德性,还敢诱拐女人。"

那人用刀背拍着他的脸颊。

西瓜贩子铁青着脸,拼命摇头。后来趁隙用力推开其中一名浪人,并捡起秤锤打向另一名。

"你还打人?"

浪人大喝一声。

"这家伙一定不是个普通的西瓜贩子。滨田,小心一点。"

"哼!我才不怕他——"

滨田夺下对方的秤,把他压在地上,并用绳子把西瓜贩子连同秤绑在一起。

这时,滨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接着听到地上发出巨响,回头一看,一阵热风带着红色细雾,打在他脸上。

"咦?"

本来骑坐在西瓜贩身上的滨田,立刻一跃而起,瞪大双睛,一脸愕然,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情景。

"你……你是谁?"

对方没回答,只见他的剑如毒蛇般直窜到滨田胸前。

正是佐佐木小次郎。

不用说就知道他拿的是那把长剑"晒衣竿"。厨子野耕介为他磨去铁锈,重现光芒之后,似乎饥渴难当,不断嗜饮鲜血。

"……"

小次郎笑而不答,绕着草丛紧追滨田。被五花大绑在地的西瓜贩子这时抬头,看到他的身影,大吃一惊:

"啊!佐佐木……佐佐木小次郎!救命呀!"

小次郎头也不回。

他直盯着节节后退的滨田,数着对方的呼吸,似乎要把他逼入死亡的深渊。对方退一步,小次郎则前进一步,对方横着跑,小次郎也横着追,刀尖一直追缠对方。

滨田已经脸色惨白,一听到佐佐木小次郎的名字,吓了一跳。

"咦?佐佐木?"

他连滚带爬。

"晒衣竿"挥向天空。

"往哪里逃?"

话声甫落,长剑已经削断滨田的耳朵,深深嵌入肩膀。

小次郎随后替西瓜贩解开绳子,但西瓜贩并未抬头。

他重新坐好,却仍一直低垂着头。

小次郎拭去"晒衣竿"上的血迹,收入剑鞘。接着似乎感到一阵好笑,说道:"老兄!"

他拍拍西瓜贩的背:

"没什么好丢脸的。喂!又八!"

"是!"

"别光说-是-,把头抬起来。好久不见了。"

"你也平安无事吗?"

"当然。我说,你怎么会做起买卖来了?"

"哎!真没面子。"

"先把西瓜捡起来。对了!寄放到屯食小吃那里吧!"

小次郎站在空地上大叫:

"喂!老板!"

小次郎把西瓜交给老板保管,并借来笔墨在格子门边写着。

斩死空地上两具尸体

正是伊皿子坡月岬之

佐佐木小次郎

特此昭告世人

"老板!这样就不会给你添麻烦了。"

"谢谢您。"

"不用谢了。若死者的朋友来了,请替我转告一声。就说我不会逃避,随时候教。"

说完,又对着站在苇棚外的又八:

"走吧!"

本位田又八低头跟在后面。最近,他挑西瓜卖给江户城内的石头工人、木匠、水泥匠等。

他初到江户时,希望能表现男子气概给阿通看,立志要修行或创业。然而一碰到挫折就意志消沉,毫无生存能力。他更换工作已不下三四次。

尤其阿通逃走之后,又八更是陷入颓废的深渊,最后沦落到无赖汉聚集的家里,寄人篱下,或替赌博的人把风,混口饭吃。有时则趁江户祭典或游山玩水等节庆,到处兜售食物,到现在还没有固定职业。

小次郎从以前便很清楚他的个性,所以听了这些话,一点也不觉意外。

只是想到刚才自己在屯食小吃店的留言,肯定会给自己招来麻烦,便问又八:

"那些浪人到底跟你有何仇恨?"

又八难以启口:

"老实说,是为了女人的事……"

又八的生活总是会跟女人扯上关系。大概上辈子跟女人有仇吧!小次郎不觉苦笑:

"嗯!你还是不改好色的本性。你跟那个女人发生了什么事?"

要让又八吐真言,可能得花点功夫。反正回伊皿子也没特别的事,小次郎一听到女人的事,无聊的心情一扫而空。见到又八,也好像捡到失物般令人兴奋。

好不容易才从又八口中套出实情。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护城河边的置石场,有很多工人,加上来往路人频繁,因此有十几家茶店,每家都围着苇棚。

其中一家的卖茶女姿色出众。很多男人都醉翁之意不在酒,借着喝茶、吃饭,想一亲芳泽,其中一人就是刚才的滨田。

又八有时卖完西瓜,也会上那家店休息。有一天,那位姑娘竟向他透露:

我很讨厌那名武士,可是老板却要我打烊之后陪他出去玩。可不可以让我躲到你家,我可以帮忙烧菜缝衣服。

他不忍拒绝,便把那姑娘藏到家里。又八不断地解释,强调自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

小次郎不以为然。

"有什么奇怪?"

又八不认为自己的话奇怪。

炎热的太阳底下,小次郎无心听又八冗长又抓不住重点的话,连一丝苦笑都挤不出来。

"算了,到你家再好好聊吧!"

又八一听,面有难色。

"不行吗?"

"我的家不好请你过去。"

"什么话?我不介意。"

"可是……"

又八一脸歉意,又说:

"下次再来吧!"

"为什么?"

"今天有点不方便……"

又八一脸为难,小次郎也不便勉强,爽快地说:

"这样吗?那么找个时间,你来找我。我住在伊皿子,就在岩间角兵卫宅内。"

"近日内一定会去拜访。"

"对了!刚才你有没有看到挂在各十字路口的告示牌?就是半瓦手下写给武藏的?"

"看到了。"

"上面也写说本位田老太婆在找你。"

"是,没错。"

"为何你不去找你母亲?"

"我这副德行?"

"傻瓜!对自己母亲还要顾虑什么形象?你的母亲随时会遇上武藏,到时候你这儿子不在身边助她一臂之力,可能要后悔一辈子了。"

又八无心听他的劝告。他们母子之间感情不和睦,别人看不出来。虽然又八觉得忠言逆耳,但念在刚才的救命之恩,只好硬着头皮说:

"是的,我一定去找。"

说完,在芝区的路口与小次郎道别。

然而小次郎却使坏,与又八分手后,暗中尾随又八转进狭窄的后街。

这里有几栋相连的房屋。附近的开拓方式是先砍去杂草树丛,然后搭建房子,人们便住进去了。

本来没有马路,但路是人走出来的。也没排水沟,各户的污水随意流出,自然流到小河里。

江户的人口如雨后春笋,不断激增,生活水准无法提高。其中尤以工人最多。他们主要在此修筑河川,重建城池。

"又八,你回来了吗?"

隔壁住着一位挖井的老板。他正泡在浴盆里,四周用门板横放在地,围成一个小浴室。老板刚好露出头来。

"嗯,你在泡澡呀?"

又八刚进门,浴盆里的老板又说:

"我洗好了,你要不要来泡一泡?"

"谢谢!朱实刚刚在家里也烧好水了。"

"你们感情真好。"

"没什么。"

"你们是兄妹还是夫妻呀?这附近的人都在猜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嘿!"

朱实正好过来。又八和老板立刻住了口。

朱实提着洗澡水来到柿子树下,打开水桶盖子。

"又八,你试试水温。"

"有点烫呀!"

井边传来打水的声音,又八裸着身子跑过去,接过水桶倒入浴盆,便入浴了。

"哇!真舒服!"

老板已穿上衣服,把竹桌椅搬到丝瓜棚下:

"今天西瓜卖得如何?"

"你也知道行情不好。"

又八看到手指上干涸的血迹,不悦地用毛巾拭去。

"的确如此。与其卖西瓜,不如来挖井,每天赚点工资,日子也比较轻松。"

"虽然老板你常叫我去做,但挖井必须在城里做,不能常回家。"

"对,没有工头的允许是不能回家的。"

"朱实说过,如此她会寂寞。叫我别去。"

"嗯!你谈恋爱昏了头呀!"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别越描越黑了。"

"哎哟!好痛!"

"怎么了?"

"青柿子掉到头上了!"

"哈哈哈!因为你昏了头嘛!"

老板用圆扇子打着膝盖笑着说。他出生于伊豆半岛的伊东,名叫运平,在业界颇受尊敬。他年纪已过六十,头发蓬乱如麻,但却是日莲教的信徒,朝晚不忘诵经,也常拿年轻人开玩笑。

在他家入口处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

专门开凿城池水井

堀井商运平之宅

要挖掘城郭内的井水,需要特殊的技术,非一般的挖井工人所能胜任。因为他曾在伊豆有过挖金山井的经验,才被聘请来此指导施工并物色工人。运平喜欢在丝瓜棚下晚酌一番,喝得高兴就会谈起自己的得意往事。

当一名掘井工人,如果没得到允许,不准回家,工作也受监视,留在家的亲属,如同人质,也受主人和老板的束缚。虽然如此,城内的工作较轻松,工钱也较高。

施工完成之前,都住在城内的小屋,因此不必再花费金钱。

"所以说,你先忍耐一阵子,等赚足了钱再去做点别的生意,别再卖西瓜了。"

隔壁的运平老板经常劝又八去挖井。然而朱实却反对:

"如果你到城里工作,我就逃走。"

她的语气带着威胁。

"我怎么会放下你一个人不管?"

又八也不想做这种事。他喜欢做既轻松、又有钱和面子的工作。

又八洗完澡后,朱实拿门板围住澡盆,也洗了澡换过衣服,两人聊起此事。

"为了一点钱,像个囚犯备受束缚,我可不愿如此。我也不是一直要卖西瓜。对不对?朱实,再穷也要多忍耐呀!"

吃着紫苏饭配凉拌豆腐。朱实听又八这么说,也表同意:

"当然!"

她喝着汤,又说:

"一生一次也行,做点有骨气的事给世人看看!"

朱实来此之后,这一带的邻居都认为他们是一对夫妻。不过朱实可从来没想要这种不争气的男人当自己的丈夫。

她选择男人的眼光很高。来到江户之后,尤其置身于界镇花街的那段时间,她已见识过各式的男人。

朱实逃到又八家里,纯粹是为了自己的方便。她像一只小鸟,利用又八为踏脚石,想再度翱翔于天空。

因此,如果又八到城里工作就不好了。更具体地应该说她会有危险。因为她当卖茶女时的男人——滨田可能会认出又八。

"对了!"

饭后,又八提到了这件事。

自己被滨田抓住,正在危急的时候,被小次郎救了。本来小次郎要来家里,却被自己巧妙地拒绝了。

又八尽说朱实爱听的话。

"咦?你遇见小次郎?"

朱实脸色发白:

"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此?你该不会说吧?"

又八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上:

"谁会把你的下落告诉他?小次郎那么固执,他一定会追过来的……"——

啊!话没说完,又八突然大叫一声,用手压住脸颊。

有人丢东西进来!

又一粒青柿子,从后院飞进来,打在他脸上。虽然是个又青又硬的柿子,可是打中脸之后,已破裂开来,白色的果肉喷到朱实身上。

月光下,酷似小次郎的人影走出草丛,带着冷冷的表情,朝市街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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