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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妹文

此文写于明弘治七年甲寅(1494),唐伯虎时年二十五岁,在此年中,他的父亲、母亲、妻子、妹妹相继去世。这是唐伯虎在其妹去世后为其创作的一篇悼亡文章。

呜呼!生死人之常理,必非有赖而能免者;唯黄令终〔1〕,则亦归责于天,而不为之冤隐。然疾痛之心,久亦为之渐释也。吾生无他伯叔,惟一妹一弟;先君丑寅之昏〔2〕,且弟犹稚,以妹幼慧而溺焉〔3〕。迨于移床〔4〕,怀为不置,此寅莫齿之疚也!尔来多故,营丧办棺,备历艰难,扶携窘厄;既而戎疾稍舒〔5〕,遂归所天〔6〕。未几而内艰作〔7〕,吊赴断来,无所归咎。吾于其死,少且不〔8〕,肢臂之痛,何时释也?今秋尔家袭作蓍龟〔9〕,以有此兆宅。来朝驾车,幽明殊途,永为隔绝。有是庶物,用为祖饯〔10〕,尔其有灵,必歆吾物〔11〕,而悲吾词也。於乎尚飨〔12〕!

〔1〕黄耇(ɡǒu)令终:长寿者得到善终。黄耇,年老高寿的人。令终,善终。

〔2〕丑寅之昏:因我糊涂愚昧而不喜欢我。丑,以……为丑,不喜欢。昏,糊涂,愚昧。

〔3〕溺:溺爱,宠爱。

〔4〕移床:老人病危,从寝室移至厅堂,按男左女右的位置放在厅侧临时搭的床上(不能放房脊梁下),称为移床。这里指妹妹去世。

〔5〕戎疾稍舒:大病稍愈。戎,大。

〔6〕所天:旧称所依靠的人。指丈夫。

〔7〕内艰:指母丧。

〔8〕俶(chù):善,美好。

〔9〕蓍(shī)龟:用于占卜的蓍草和龟甲。

〔10〕祖饯:犹祖奠。出殡前夕设奠以告亡灵。

〔11〕歆(xīn):飨,嗅闻。指祭祀时神灵享受供物。

〔12〕於乎:呜呼。尚飨:也作“尚享”。旧时用作祭文的结语,表示希望死者来享用祭品。

人生之痛楚,莫过于亲人的离去,唐伯虎在二十五岁的年龄时就要在短时期内面对亲人的接连离去,这样的痛苦让诗人如何承当!作品以之抒胸臆的方式对家庭的不幸遭遇及妹妹去世前及去世后的情景做了交代,字字句句饱含血泪,可谓有声当彻天,有泪当彻泉。情真意切,真挚感人。

莲花似六郎论

作品是一篇论说性的文字,主要以武后时期内史杨再思“莲花似六郎”入题,指出当时朝廷之中,臣不臣、君不君的丑恶现象,并进一步指出“莲花似六郎”论的谬误之处,但作者在文章最后并未只是就事论事,而是由此生发开去,指出宫廷生活的有伤风化并不能只是指责其中的某些人,关键原因在于“创业垂统之所致也”。由此显出作者的见地之高。

尝读史,唐武氏幸张昌宗〔1〕,或誉之曰:“六郎面似莲花。”内史杨再思曰〔2〕:“不然,乃莲花似六郎耳。”呜呼!莲花之与六郎,似耶不似耶?纵令似之,武氏可得而幸耶?纵令幸之,再思可得而谀耶?以人臣侍女主,黩也〔3〕,昌宗之罪也;以女主宠人臣,淫也,武氏之罪也;以朝绅谀嬖幸〔4〕,谄也,再思之罪也。

古之后妃,吾闻有葛覃之俭矣〔5〕,有木之仁矣〔6〕,有桃夭之化矣〔7〕,未闻有美男子侍椒房也〔8〕。汉吕氏始宠辟阳侯〔9〕,其后赵飞燕多通侍郎宫奴〔10〕。沿及魏晋,而淫风日以昌矣,然未有如武氏之甚也。自白马寺主而下〔11〕,其为武氏之所幸者,非一人矣,然未有如昌宗之甚也。彼其手握王爵,口含天宪〔12〕;吹之则春葩顿萎,嘘之则冬叶旋荣,以故夫小人〔13〕,争为谄媚。

后尝衣以羽衣,吹以玉笙,骑以木鹤,号曰“王子晋”〔14〕,则人皆子晋之矣。俄而称子晋为六郎,则人皆六郎之矣。俄而谀六郎为莲花,则人皆莲花之矣。然未有如再思之甚也,故独曰“莲花似六郎”。夫莲花之脱青泥,标绿水,可谓亭亭物外矣,岂六郎之淫秽可比耶?彼似之者,取其色耳。若曰:“莲之红艳,后可玩之而忘忧矣;莲之清芳,后可揖之而蠲忿矣〔15〕;莲之绰约,后可与之而合欢矣;金茎之露,可共吸焉;玉树之花,可共歌焉;蔷薇之水,可共浴焉。上林春暖,莲未开也,对若人而莲已开〔16〕,可以醒海棠之睡矣;太液秋残〔17〕,莲已谢也,对若人而莲未谢,可以增夜合之香矣。一切奉宸游〔18〕,娱圣意,非莲花其谁与归?”此其尊之宠之之意极矣,而再思犹谓不然。将以莲出乎青泥,垢也。若六郎似有仙种,不啻天上之碧桃乎〔19〕?莲依乎绿水,卑也;若六郎自有仙根,不啻日边之红杏乎?莲有时而零落,非久也;若六郎颜色常鲜,不啻月中之丹桂乎?以莲之近似者,人犹宝焉,惜焉,壅焉,植焉,而况真六郎乎?是故芙蓉之帐,仅足留六郎之寝;菡萏之杯,仅足邀六郎之欢;步步生莲,仅足随六郎之武〔20〕。柳眉浅黛,藉六郎以描之;蕙带同心,偕六郎以结之。镜吐菱化,想六郎而延伫;户标竹叶,望六郎而徘徊。此再思之意也。

不惟是也,藝莲者护其风霜〔21〕,防其雨露,剪其荆棘,培其本枝。今六郎恩幸无比而群臣若元忠者,非其荆棘乎,则窜之,如易之者;非其枝叶乎,则宠之。赐以翠裘,恐露陨而莲房冷也;傅以朱粉,恐露落而莲衣褪也,此再思之意也。

不惟是也,枝有连理,花有并头。以六郎之美,莲且不及,宜后之缠绵固结而不可解矣。是故九月梨花,后以为瑞也,再思则以九月之梨,不若六郎之莲;“百花连夜发,莫待晓风吹”,后以为乐也,再思则以百花之奇,不若一莲之艳;“不信比来常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后以为悲也,再思则以落花常在伴,而石榴可无泪。极而言之,桃李子之丕基可夺也〔22〕,六郎之恩宠,必不可一日而夺;黄台瓜之天性可伤也〔23〕,六郎之情好,必不可一言而伤。使后与昌宗,如茑萝相附〔24〕,如葭莩相依〔25〕,如藕与丝之不断,夫然后惬再思之意乎?甚矣其谄也!

嗟乎!“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26〕,刺士女之淫奔也;“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27〕,刺公族之淫奔也;“墙有茨,不可扫也;中碕之言,不可道也”〔28〕,刺国母之淫奔也。况武氏以天下之母,下宠昌宗,污秽淫碦〔29〕,无复人礼。此尤诗人所痛心,志士所扼腕也。是故对御而褫之〔30〕,有如植桃李之怀英矣;置狱而讯之,有如赋梅花之广平矣;始许而终拒之,有如蓬生麻中之张说矣。此皆所谓正人如松柏也。若再思者,所谓小人如藤萝也。己面似高丽,则高丽之;人面似莲花,则莲花之;不知五王之兵一入,二竖之首随悬,一时凶党,如败荷残芰,零落无馀;而池沼中之莲花自若也,尚安得六郎之面,与之相映而红哉?

嗟乎!福生有基,祸生有阶。唐之先高祖私其君之妃,太宗嬖其弟之妇,高宗纳其父之妾,闺门无礼,内外化之,是故人臣亦得以母后〔31〕;而当时谄谀之子如再思者,若以为礼,固宜也。一传而韦氏,三思其莲花矣;再传而杨氏,禄山其莲花矣。蓬莱别殿,化为聚之场〔32〕;花萼深宫,竟作鹑奔之所〔33〕。而题诗红叶者〔34〕,且以为美谈矣。此皆创业垂统之所致也,于武氏何尤〔35〕?于昌宗何尤?于再思何尤?

〔1〕武氏:即武则天(624-705)。唐高宗后,武周皇帝。十四岁时被唐太宗选入宫内为才人,太宗死后为尼。不久被高宗召为昭仪,公元655年立为皇后,逐渐把持朝政,与高宗并称“二圣”。后又相继废中宗、睿宗,690年自称圣神皇帝,改国号为周,史称武周。张昌宗:武则天宠臣。定州义丰(今河北安国)人,行六,美姿容。神功元年,以太平公主荐,与其兄易之同入侍宫中,为武则天男宠。拜云麾将军、行左千牛中郎将,旋进右(一作左)散骑常侍。圣历二年,为控鹤监内供奉。历司仆卿,俄改春官侍郎。与兄易之专权乱政,时人侧目。

〔2〕杨再思(?—709):唐郑州原武(今河南原阳西南)人。武则天时为宰相,佞而多智,时人以其无耻,称其为“两脚狐”。

〔3〕黩(dú):污浊。

〔4〕朝绅谀嬖幸:指杨再思阿谀张昌宗事。朝绅,指朝廷大臣。嬖幸,被宠爱的人。

〔5〕葛覃之俭矣:《葛覃》为《诗经·周南》篇名,写女子的德行躬俭。《毛诗序》:“《葛覃》,后妃之本也。后妃在父母家,则志在于女功之事,躬俭节用,服澣濯之衣,尊敬师傅,则可以归安父母,化天下以妇道也。”

〔6〕樛(jiū)木之仁矣:《樛木》为《诗经·周南》篇名,写女子的仁德。《毛诗序》:“《樛木》,后妃逮下也。言能逮下而无嫉妒之心焉。”

〔7〕桃夭之化矣:《桃夭》为《诗经·周南》篇名。朱熹集传:“文王之化,自家而国,男女以正,婚姻以时。”后因以“桃夭之化”谓男女完婚之礼。

〔8〕椒房:本指后妃居住的宫室。这里为后妃的代称。

〔9〕吕氏始宠辟阳侯:指汉代吕后宠幸辟阳侯审食其事。吕氏,汉高祖刘邦之妻吕雉。辟阳侯,指审食其。沛县人。楚汉战争期间,与吕后一起被楚军俘虏,结下深厚感情。高祖六年,因为吕后谏争,没有什么战功的审食其被封为辟阳侯。等到刘邦死后,二人更无顾忌,互相往来。《汉书·朱建传》:“辟阳侯行不正,得幸吕太后。”

〔10〕赵飞燕:西汉舞人。原为阳阿公主家歌舞伎。舞艺高超,舞姿轻盈,故名“飞燕”。成帝时入宫为婕妤,后立为皇后。

〔11〕白马寺主:指薛怀义。《新唐书·后妃上》:“怀义,鄠人,本冯氏,名小宝,伟岸淫毒,佯狂洛阳市,千金公主嬖之。主上言:‘小宝可入侍。’后召与私,悦之。欲掩迹,得通籍出入,使祝发为浮屠,拜白马寺主。”

〔12〕口含天宪:谓言出即为法令。形容把持国政,有生杀予夺之权。天宪,指朝廷法令。

〔13〕憸夫:指奸佞的人。

〔14〕王子晋:即王子乔。汉刘向《列仙传·王子乔》:“王子乔者,周灵王太子晋也。好吹笙,作凤凰鸣。游伊洛之间,道士浮丘公接以上嵩高山。三十余年后,求之于山上,见桓良曰:‘告我家:七月七日待我于缑氏山巅。’至时果乘白鹤驻山头,望之不得到,举手谢时人,数日而去。”喻洒脱不凡之人。

〔15〕蠲(juān):除去、驱出、去掉。同“捐”。

〔16〕若人:这个人。若,此,这个。

〔17〕太液:古池名。唐太液池,在大明宫中含凉殿后,中有太液亭。

〔18〕宸游:帝王之巡游。

〔19〕不啻:无异于,如同。

〔20〕武:足迹。

〔21〕蓺:种植。

〔22〕此句是说:李氏的天下可以夺取。桃李子,谐音“逃李子”,即逃亡的李氏子弟。丕基,巨大的基业。

〔23〕黄台瓜,李贤见武后一再废杀其子女,乃作《黄台瓜辞》以谏武氏,词曰:“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再摘令瓜稀……”后终亦为武氏所杀。

〔24〕茑萝:茑与女萝,两种寄生植物。用来比喻与别人的依附关系。

〔25〕葭莩:芦苇秆内的薄膜。亲戚的代称。

〔26〕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诗经·郑风·溱洧》中的句子,古代男女交往,以芍药相赠,表达结情之约或惜别之情。《毛诗序》说:“《溱洧》,刺乱也。兵革不息,男女相弃,淫风大行,莫之能救焉。”

〔27〕期我乎桑中,要我乎上宫:《诗经·鄘风·桑中》中的句子,是一首写男女幽会的情歌。《毛诗序》说:“《桑中》,刺奔也。卫之公室淫乱,男女相奔,至于世族在位,相窃妻妾,期于幽远,政散民流而不可止。”

〔28〕墙有茨四句:《诗经·鄘风·墙有茨》中的句子,讽刺了卫国宫廷内部宣公夫人宣姜与公子顽私通的丑恶与无耻。《毛诗序》谓:“《墙有茨》,卫人刺其上,公子顽通乎君母,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中(ɡòu),内室,指闺门以内。同“构”。

〔29〕淫媟(xiè):猥亵。

〔30〕褫(chǐ):本指剥去衣服,后泛指剥夺。

〔31〕烝:与母辈通奸的淫乱行为。

〔32〕麀(yōu)聚:比喻父子共妻,有如禽兽。《礼记·曲礼上》:“故父子聚麀。”孙希旦集解:“聚,共也。麀,牝兽也。父子共麀,言其无别之甚。”

〔33〕鹑(chún)奔:《诗经·鄘风·鹑之奔奔》篇的略称。写卫公子顽与父亲卫宣公的夫人宣姜姘居生子的事。后以之喻“私奔”之意。

〔34〕题诗红叶:指红叶题诗事。此事在诸多唐人小说中记载,稍有出入。《云溪友议》记述,宣宗时,卢渥到长安应举,于御沟旁,见一片红叶,上题:“流水何太急,深宫尽日闲。殷勤谢红叶,好去到人间。”后宣宗裁减宫女,卢渥娶了一位被遣出宫的姓韩的宫女。后来得知此女即为题诗红叶上者。

〔35〕尤:过失。

这篇文章论点明确,论据充足,论证严密。文章开头提出内史杨再思的观点,为后文论述树立了靶子,使后面的行文有的放矢。论述过程中首先铺陈渲染武则天对张昌宗的宠爱程度,及张昌宗权势地位之高之重,使读者见出宫廷生活的荒淫无度。接着作者以历代诗歌中讽刺宫廷荒淫生活的诗歌为例,充分说明历来宫廷之中都是如此,并非武则天一朝而已。论述至此,论点的提出水到渠成:一切荒淫的源头并非某几个人,而是“创业垂统之所致”。作品论述过程中语言简洁犀利,驳中有立,见解深刻。

竹斋记

此文是应友人吴明道所求而写的一篇题室散文。文章紧紧围绕“竹”字展开,写其品行之脱俗有节,有如君子,这样把人的品德与竹的品德相对应,人竹合一,也从侧面赞扬了吴明道的君子风度。

草木花果之以人为喻者甚多,若松称大夫〔1〕,桂子称仙友,牡丹称王,海棠称为神仙,兰草称虞美人,龙眼称为荔枝之奴,惟竹称君子。

世之王公大人,朋友异人,神仙仆隶,其笃厚淳悫者固多〔2〕。至若暴戾残慝〔3〕,诡怪颛蒙者〔4〕,中亦不少。若一律而求为君子所归,岂可得也。然而上自王公,下逮仆隶〔5〕,其中人品,千态万状。其见君子,则必敬必信,以其笃厚淳悫,而不暴戾残慝、诡怪颛蒙我也。虽辄以王公大人之势,要以朋友之信义,眩之以神仙之奇瑰诡怪、粉白黛黑,亲之以异人之姿,执之以仆隶之劳,皆不可得敬之信之如君子者,则人何患而不为君子?岂若花果草木之生质,有一定之限而不可变者,人固不若是也。

歙之吴君明道〔6〕,字存功,别号竹斋,君子人也,丐余记斋。余谓存功其知以笃厚淳悫自处,而远去夫暴戾残慝、诡怪颛蒙者欤?何不以松桂花草颜其斋〔7〕,而特以竹?将见人之敬信,自王公大人以及乎仆隶无有间然者。吾尝闻野人之说曰:“门内有君子,门外有君子。”至存功与竹,迭为宾主,皆号君子,门内门外之辨,随时而定,此非所能知。若其自信以从君子之所归,则断然矣。余故为之记。

〔1〕松称大夫:司马迁在《史记·封禅书》中记载:秦始皇在泰山遇上暴风雨,避雨于松树下,因封松树为“五大夫”,号五大夫松。

〔2〕笃厚淳悫(què):忠实厚道,敦厚诚实。悫,恭谨。

〔3〕暴戾残慝(tè):粗暴乖张,残酷凶恶。慝,邪恶。

〔4〕诡怪颛(zhuān)蒙:奇诡怪诞,愚昧不堪。颛蒙,愚昧。

〔5〕逮:至,到。

〔6〕歙(xī):县名。

〔7〕颜其斋:指为书斋所起的名称。颜,门楣上挂的匾额及题在上面的字。这里用为动词。

这篇文章在写作中主要运用了类比和对比的手法。首先作者把真君子的“笃厚淳悫”与其他人的“暴戾残慝、诡怪颛蒙”做对比,显示出君子的待人态度和处世风格。接着作者指出,人的品格就如同草木的品格一样难以改变。其次作者指出吴明道的处世态度正是“笃厚淳悫”的君子风格,并将他与竹相类比,一个是门内的君子,一个是门外的君子。至此,人的品格与竹的品格合而为一,妥帖自然。作品中有褒扬而不见谄媚,笔力老辣,进退有度。

菊隐记

这是一篇为配画而创作的文章。文章主要论述了君子与隐显之间的关系。无论归隐或显达者若能心怀天下,有济物之心,则为君子。否则与枯草木无别甚至连草木都不如。

君子之处世,不显则隐,隐显则异,而其存心济物〔1〕,则未有不同者。苟无济物之心,而泛然杂处于隐显之间,其不足为世之轻重也必然矣。君子处世而不足为世人轻重,是与草木等耳。草木有可以济物者,世犹见重,称为君子;而无济物之心,则又草木之不若也。为君子者,何忍自处于不若草木之地哉?吾于此,重为君子之羞。草木与人,相去万万,而又不若之,则虽显者,亦不足贵,况隐于山林邱壑之中耶〔2〕?

吾友朱君大泾,世精疡医〔3〕,存心济物,而自号曰“菊隐”。菊之为物,草木中之最微者,隐又君子,没世无称之名。朱君,君子也,存心济物,其功甚大,其名甚著,固非所谓泛然杂处于隐显之中者,而乃以草木之微,与君子没世无称之名以自名,其心何耶?盖菊乃寿人之草,南阳甘谷之事验之矣〔4〕,其生必于荒岭郊野之中,唯隐者得与之近,显贵者或时月一见之而已矣。而医亦寿人之道,必资草木以行其术,然非高蹈之士,不能精而明之也。是朱君因菊以隐者。

若称曰:“吾因菊而显。”又曰:“吾足以显夫菊,适以为菊之累,又何隐显之可较云?”余又窃自谓曰:“朱君于余,友也。君隐于菊,而余也隐于酒。对菊命酒,世必有知陶渊明、刘伯伦者矣〔5〕。”因绘为图,而并记之。

〔1〕济物:犹济人。指治国安民。

〔2〕邱壑(hè):深山与幽壑。多借指隐者所居。

〔3〕疡(yánɡ)医:周代医官之一。后世指治疮伤的外科医生。

〔4〕南阳甘谷之事:典出晋代葛洪《抱朴子》:“南阳县山中有甘谷,谷中皆菊花,花坠水中,居人饮之多寿,有及一百四五十岁者。”

〔5〕刘伯伦:即刘伶,字伯伦。西晋文学家。尝作《酒德颂》。是魏晋时期风流名士的代表。

文章属于随笔性质的杂文,笔法较为自由。文章首先提出自己的论点,指出何为君子,所谓君子应心怀天下,有济物之心,否则草木不如。接着以自己的一位朋友朱大泾能够治病救人,却以“菊隐”自号为例,论述了真君子的人格之高洁不俗。最后文章指出自己写此文的原因。文章论证严密,语言浅近通俗,纵横捭阖,游刃有馀。

《作诗三法》序

这是唐伯虎论述作诗方法的一篇小短文。唐伯虎的早期诗歌创作多注重法度,见出其人谨慎严密的一面,而后期创作由于受到生活的打击及佛禅思想的影响,多倾向于率性随意。此文应为其早年时期所创作,分别从字、句、章三个角度论述了作诗的方法。

诗有三法,章、句、字也。三者为法,又各有三。章之为法:一曰“气韵宏壮”;二曰“意思精到”;三曰“词旨高古”。词以写意,意以达气〔1〕;气壮则思精,思精则词古,而章句备矣。为句之法,在模写〔2〕,在锻炼〔3〕,在剪裁。立议论以序一事〔4〕,随声容以状一物,因游以写一景。模写之欲如传神,必得其似;锻炼之欲如制药,必极其精;剪裁之欲如缝衣,必称其体,是为句法。而用字之法,实行乎其中。妆点之如舞人〔5〕,润色之如画工,变化之如神仙。字以成句,句以成章,为诗之法尽矣。吾故曰:诗之为法有三,曰章、句、字;而章句字之法,又各有三也。闲读诗,列章法于其题下;又摘其句,以句法字法标之。尽画虎之用心,而破碎灭裂之罪,不可免矣。观者幸恕其无知,而谅其愚蒙也。

〔1〕气:指诗人的个性和气质。

〔2〕模写:描摹,摹状。照原样描绘。

〔3〕锻炼:锤炼,加工。

〔4〕序:叙述,通“叙”。

〔5〕妆点:装饰,打扮。这里指修饰文字。

作品虽小,结构谨严,作为一篇论述创作的文字,从其中可以见出论述者自身扎实的文字功底。文章前两句为文章第一部分,从宏观上统领全文。接着在第二部分中分别从章、句、字三个角度论述作诗的方法。其中多采用比喻,使得抽象的理论变得具体而生动传神,行文也突破了谨严呆滞的窠臼。最后,作者在第三部分对全文进行了总结:“字以成句,句以成章,为诗之法尽矣。”

与文徵明书

此文创作于明弘治十三年庚申(1500)。前一年,唐伯虎曾与江阴徐经一同前往京城参加会试,不料因科场舞弊案受累下狱。次年出狱后被发往浙江为小吏,唐伯虎耻不就。并在此年因故休掉继室。后离开故乡出游。这封给好友文徵明的信当作于此时。

寅白徵明君卿〔1〕:窃尝听之,累吁可以当泣〔2〕,痛言可以譬哀〔3〕。故姜氏叹于室,而坚城为之隳堞〔4〕;荆轲议于朝,而壮士为之征剑〔5〕。良以情之所感,木石动容;而事之所激,生有不顾也。昔每论此,废书而叹;不意今者,事集于仆。哀哉,哀哉!此亦命矣!俯首自分,死丧无日,括囊泣血〔6〕,群于鸟兽。而吾卿犹以英雄期仆,忘其罪累,殷勤教督,罄竭怀素〔7〕。缺然不报,是马迁之志,不达于任侯〔8〕;少卿之心,不信于苏季也〔9〕。

计仆少年,居身屠酤〔10〕,鼓刀涤血。获奉吾卿周旋。颉颃婆娑〔11〕,皆欲以功名命世。不幸多故,哀乱相寻,父母妻子,蹑踵而没〔12〕,丧车屡驾,黄口嗷嗷〔13〕,加仆之跌宕无羁,不问生产〔14〕,何有何亡,付之谈笑。鸣琴在室,坐客常满,而亦能慷慨然诺,周人之急〔15〕。尝自谓布衣之侠,私甚厚鲁连先生与朱家二人〔16〕,为其言足以抗世,而惠足以庇人,愿赉门下一卒,而悼世之不赏此士也。芜秽日积,门户衰废,柴车索带,遂及蓝缕。犹幸藉朋友之资,乡曲之誉,公卿吹嘘,援枯就生,起骨加肉,猥以微名,冒东南文士之上。方斯时也,荐绅交游〔17〕,举手相庆,将谓仆滥文笔之纵横,执谈论之户辙。歧舌而赞,并口而称。墙高基下,遂为祸的〔18〕。侧目在旁〔19〕,而仆不知;从容晏笑,已在虎口。庭无繁桑,贝锦百匹〔20〕;谗舌万丈,飞章交加〔21〕。至于天子震赫,召捕诏狱。身贯三木〔22〕,卒吏如虎,举头抢地〔23〕,泗横集〔24〕,而后昆山焚如,玉石皆毁〔25〕;下流难处,众恶所归〔26〕。缋丝成网罗〔27〕,狼众乃食人,马碖切白玉〔28〕,三言变慈母〔29〕。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握拳张胆,若赴仇敌。知与不知,毕指而唾,辱亦甚矣!整冠李下,掇墨甑中〔30〕,仆虽聋盲,亦知罪也。当衡者哀怜其穷〔31〕,点检旧章,责为部邮〔32〕。将使积劳补过,循资干禄。而蘧戚施〔33〕。俯仰异态;士也可杀,不能再辱。

嗟乎吾卿!仆幸同心于执事者,于兹十五年矣!锦带县髦〔34〕,迨于今日,沥胆濯肝,明何尝负朋友?幽何尝畏鬼神?兹所经由,惨毒万状。眉目改观,愧色满面。衣焦不可伸,履缺不可纳。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35〕,当户而噬。反视室中,瓯破缺〔36〕;衣履之外,靡有长物〔37〕。西风鸣枯,萧然羁客;嗟嗟咄咄〔38〕,计无所出。将春掇桑椹,秋有橡实,馀者不迨,则寄口浮屠〔39〕,日愿一餐,盖不谋其夕也。吁欷乎哉!如此而不自引决,抱石就木者〔40〕,良自怨恨,筋骨柔脆,不能挽强执锐,揽荆吴之士,剑客大侠,独当一队,为国家出死命,使功劳可以纪录。乃徒以区区研摩刻削之材〔41〕,而欲周济世间,又遭不幸,原田无岁〔42〕,祸与命期,抱毁负谤,罪大罚小,不胜其贺矣!

窃窥古人,墨翟拘囚,乃有薄丧〔43〕;孙子失足,爰著兵法〔44〕;马迁腐戮,《史记》百篇〔45〕;贾生流放,文词卓落〔46〕。不自揆测〔47〕,愿丽其后〔48〕,以合孔氏不以人废言之志〔49〕。亦将碨括旧闻〔50〕,总疏百氏〔51〕,叙述十经〔52〕,翱翔蕴奥〔53〕,以成一家之言。传之好事,托之高山,没身而后,有甘鲍鱼之腥而忘其臭者〔54〕,传诵其言,探察其心,必将为之抚缶命酒,击节而歌呜呜也〔55〕。

嗟哉吾卿!男子阖棺事始定,视吾舌存否也〔56〕?仆素佚侠,不能及德,欲振谋策,操低昂,功且废矣。若不托笔札以自见,将何成哉?辟若蜉蝣,衣裳楚楚〔57〕,身虽不久,为人所怜。仆一日得完首领,就柏下见先君子〔58〕,使后世亦知有唐生者。岁月不久,人命飞霜,何能自戮尘中〔59〕?屈身低眉,以窃衣食,使朋友谓仆何使?后世谓唐生何?素自轻富贵犹飞毛,今而若此,是不信于朋友也。寒暑代迁,裘葛可继,饱则夷犹〔60〕,饥乃乞食,岂不伟哉?黄鹄举矣〔61〕,骅骝奋矣〔62〕!吾卿岂忧恋栈豆,吓腐鼠邪〔63〕?此外无他谈,但吾弟弱,不任门户〔64〕,傍无伯叔,衣食空绝,必为流莩〔65〕。仆素论交者,皆负节义。幸捐狗马馀食,使不绝唐氏之祀。则区区之怀,安矣,乐矣,尚复何哉!唯吾卿察之。

〔1〕徵明:即文徵明(1470—1559),明代著名书画家,长洲(今江苏吴县)人,号衡山居士,与当时的祝允明、唐寅、徐祯卿合称为吴中四才子。君卿:对对方的敬称。

〔2〕可以当泣:语出古乐府《悲歌》:“悲歌可以当泣”。

〔3〕譬:如同。

〔4〕“故姜氏”二句:用孟姜女哭长城故事。姜氏,孟姜女。坚城,长城。隳(huī),毁坏。堞(dié):城墙上像齿状的矮墙。

〔5〕“荆轲”句:用荆轲为燕太子丹刺秦王故事。荆轲,战国时期著名刺客。刺秦王不成,被杀。征剑,指燕太子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见《史记·刺客列传》。

〔6〕括囊泣血:不轻易说话,只能无声痛哭,泪尽血出,极度悲伤。括囊,原指束闭口袋。比喻闭口不言,不轻易说话。泣血,无声痛哭,泪尽血出。形容极度悲伤。

〔7〕罄(qìnɡ)竭怀素:竭尽满腔的真情。罄竭,竭尽,用尽。

〔8〕“是马迁”二句:马迁,即司马迁。任侯,即任安,字少卿,曾写信给司马迁,让司马迁借为中书令的方便“推贤进士”。司马迁给任安回信,即《报任安书》。书中告诉任安自己隐忍苟活是为了完成《史记》,已无法“推贤进士”。

〔9〕“少卿之心”二句:少卿指李陵,字少卿。曾写《答苏武书》。书中述说了自己暂降匈奴的原因。

〔10〕屠酤:屠户和卖酒者。

〔11〕颉颃(jiéhánɡ)婆娑:是说唐、文二人书画文章旗鼓相当,如双鸟同飞,不相上下。颉颃,鸟飞上下的样子。语本《诗经·邶风·燕燕》:“燕燕于飞,颉之颃之。”婆娑:盘旋上下的样子。

〔12〕蹑踵:踩着脚后跟,意谓相接。

〔13〕黄口嗷嗷:小孩子不断啼哭。黄口,小孩。嗷嗷,哀号啼哭声。

〔14〕生产:谋生的手段。

〔15〕周:同“晭”,救济,接济。

〔16〕鲁连:鲁仲连,战国时齐人。常为人排难解纷而不受报酬。《战国策·赵策》载,其为赵国解除邯郸之围,事成后不受封赏。朱家:秦汉之际的游侠,鲁人,好结交豪士,以任侠得名。

〔17〕荐绅:同“缙绅”。指官僚,士大夫。

〔18〕祸的:危害的目标。

〔19〕侧目:斜着眼睛看人。形容愤恨。此指仇恨自己的人。

〔20〕贝锦:绣有贝形花纹的锦锻。《诗经·小雅·巷伯》:“萋兮斐兮,成是贝锦。彼谮人者,亦已大甚。”郑玄笺:“喻谗人集作己过以成于罪,犹女工之集采色以成锦文。”后以贝锦喻故意编造的谗言。

〔21〕飞章:急报的奏章。

〔22〕三木:加在犯人颈、手、足上的刑具。

〔23〕抢地:触地,撞地。也作“枪地”。司马迁《报任安书》:“见狱吏则头枪地。”

〔24〕洟(tì)泗:鼻涕。

〔25〕“而后”二句:是说监牢中的苦楚,如同昆山燃起炽热的火焰,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毁灭掉了。语出《尚书·胤征》:“火炎崑冈,玉石俱焚。”

〔26〕“下流”二句:语出《论语·子张》:“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下流,指卑下之位。

〔27〕缋(huì):同“绘”,绘画,这里指纺织。

〔28〕马氂(máo):马尾。氂,同“牦”。语出《淮南子·说山训》:“执而不释,马氂截玉。”

〔29〕三言变慈母:用曾参杀人故事。《战国策·秦策二》载: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曾母,曾母曰:“吾子不杀人。”织自若。顷之又有人告,其母尚织自若。后有一人又告之,其母惧,投杼逾墙而走。后以此典喻人言可畏。

〔30〕“整冠李下”二句:在李树下整理帽子,往蒸饭的陶甑中取墨。均指容易使人生疑的事。乐府《君子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掇,拾取。甑,瓦制的煮器。

〔31〕当衡者:犹当政者,指主持政治的人。衡,古代车辕头上的横木。

〔32〕部邮:犹“部传”,州郡属吏。

〔33〕蘧篨(qúchú)戚施:喻诌谀献媚的人。语出《诗经·邶·新台》:“燕婉之求,蘧篨不鲜……燕婉之求,得此戚施。”蘧篨,亦作“蘧篨”、“蘧除”,指谄谀献媚的人。戚施,蟾蜍的别名。蟾蜍驼背无颈,不能仰视,故喻谄谀献媚的人。

〔34〕锦带县髦:指当官。锦带,锦制的衣带。县,同“悬”。髦:马鬃。

〔35〕狞狗:凶猛的狗。

〔36〕甂瓯(biānōu):瓦器。

〔37〕靡有长物:没有多馀的物件。靡,没有。长物,多馀的东西。

〔38〕嗟嗟咄咄:悲叹声,表示感叹或失意。

〔39〕浮屠:佛寺。

〔40〕“如此而不自引决”二句:像这样却不自杀。引决,引颈自杀。抱石,抱石沉水。就木,进棺材。

〔41〕研摩刻削之材:这里指读书人。研摩,揣摩。刻削,雕刻,这里指书写。

〔42〕原田无岁:田地没有收成,暗喻自己没能取得什么成就。原田,平原上的田地。无岁,没有收成。

〔43〕墨翟:即墨子,春秋战国时期思想家。墨家学派创始人。他曾被囚于宋。著有《墨子》,中有《书葬》篇,反对厚葬,提倡薄葬。

〔44〕孙子:即孙膑。战国时齐人,军事家。他与庞涓同学兵法于鬼谷子,后庞涓忌妒孙膑才能,加以陷害,被处膑刑(古代削去膝盖骨的酷刑)。孙膑逃到齐国,做了军师,破杀庞涓。著有《孙膑兵法》。

〔45〕“马迁”二句:史学家司马迁为李陵事遭腐刑(宫刑),忍辱完成了名著《史记》。

〔46〕贾生:指汉代文学家贾谊。汉文帝时任太中大夫,对国事多所建议,遭当政大臣周勃等人的反对,被贬为长沙王太傅,遂写了《吊屈原赋》等名文以抒愤。卓落,高超不凡。

〔47〕揆测:测度,估量。

〔48〕丽:附着。

〔49〕孔氏:指孔子。语见《论语·卫灵公》:“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50〕(yǐn)括:本指矫正竹木邪曲的工具。这里指把原有的文章就其内容、情节加以剪裁或修改。

〔51〕百氏:指诸子百家。

〔52〕十经:指儒家的经书。

〔53〕蕴奥:深奥的道理。

〔54〕有甘鲍鱼之腥句:作者自谦,是说有读者乐意阅读自己的文章而不怕其陈腐。鲍鱼,气味腥臭的咸鱼。《孔子家语·六本》:“与不善人居,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丑,亦与之化矣。”

〔55〕“必将”二句:语出李斯《谏逐客书》:“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目者,真秦之声也。”抚缶,敲打瓦器。呜呜,歌呼声。

〔56〕视吾舌存否:典出《史记·张仪列传》:楚相疑张仪盗璧,“掠笞数百,不服,释之。其妻曰:‘嘻!子毋读书游说,安得此辱乎?’张仪谓其妻曰:‘视吾舌尚在不?’其妻笑曰:‘舌在也。’仪曰:‘足矣。’”这里用张仪的典故表示自己虽然遭受挫折但仍将奋斗到底。

〔57〕“辟若”二句:谓生命就如同蜉蝣一般低微而短命,无所作为。语出《诗经·曹风·蜉蝣》:“蜉蝣之羽,衣裳楚楚。”辟,同“譬”。蜉蝣是一种小飞虫,寿命极短,朝生暮死。

〔58〕“仆一日得完首领”二句:是说我若能全身而死。首领,头和颈。柏下,因墓上种柏。故以柏代墓。先君子,指死去的父亲。

〔59〕何能自戮(lù)尘中:怎么能够在尘世之中受辱。自戮,自杀。这里指自取其辱。

〔60〕夷犹:谓从容不迫。

〔61〕黄鹄(ɡǔ):形似鹤,色苍黄。《史记·留侯世家》:“鸿鹄高飞,一举千里。”

〔62〕骅骝(huáliú):赤色的骏马。

〔63〕“吾卿岂忧恋栈豆”二句:我怎么能够只顾及眼前这些几乎毫无价值的利益。栈豆,马房的豆料,喻现成的利益。吓(hè)腐鼠,典出《庄子·秋水》:“鸱得腐鼠,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吓,以怒斥声保住。腐鼠,喻指令人恶心,毫无价值的东西。

〔64〕不任门户:不能担当起持家的重任。不任,不能胜任。

〔65〕莩(piǎo):同“殍”,饿死的人。

这篇作品感情真挚,催人泪下,与司马迁《报任安书》情感颇为相似。作品首先以长歌当哭入手,为全文定下悲痛的基调,用历史上的孟姜女、荆轲与自己的处境类比,点出自己处境之艰难。接着作者回忆了自己在生活上出现难以预料的灾难时那些曾经的朋友、家人及世人对自己的态度:“海内遂以寅为不齿之士……知与不知,毕指而唾”,“僮奴据案,夫妻反目;旧有狞狗,当户而噬”。此时,只有文徵明没有忘记他,依然在用一颗友情之心温暖着作者冰冷的情怀。第三部分,作者讲到了在受到如此的奇耻大辱后自己坚持活下去的原因,是希望能够得到世人的正确评价。最后,作者托付文徵明为自己照顾惟一的亲人弟弟。

文贵于写真情实感。唐伯虎以其艺术家敏感的心灵,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人生的悲痛,人情的冷暖,写来尤其沉痛凄绝。语言朴素,一气而下,字字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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