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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玛德琳
Chapter 05 Madelyn
1999年

即使已筋疲力尽,我仍熬夜看外婆的日记,我整晚的梦里都是新潮女郎们和初次社交舞会。清晨醒来时,我困乏极了,脑袋昏沉。我对着天花板眨了几下眼,搞不懂为什么天花板的颜色变了,后来我才反应过来我在母亲家。我想起了菲利普,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莎伦。我的精神由紧张到放松,又到紧张。

快九点了,但这个时间起床也不足为奇。我以前是个习惯早起的人,但自从结婚后,我再没有什么动力早起了。“你出去工作不合适,人们会认为我养不起你。”我开始浏览招聘信息后,菲利普是这么对我说的。我说无论如何我都要工作,他勃然大怒,因此我不得不搁置找工作的计划。一开始我以为这种情况最多持续一年,然而一年演变成两年,而且我当初所做的让步不过是一个暂时的求和提议,不知怎的,永久有效了。刚开始在斯特布勒美术馆担任志愿者时,我无比渴望与人交流,渴望找到人生的目标和存在的意义。志愿者协调员告诉我,她从未遇到过一个像我这样能快速上手解说所有展品的人,这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但却没有让我的渴望减少半分。

我能听见母亲在楼下转悠,门开来关去,她在地板上急速地走动着。有那么一瞬,我以为自己回到了孩童时期,我可以跑下楼,到厨房去,父亲会坐在桌子旁读报纸,我会悄悄偷走娱乐版,然后我们一起安静地阅读。我仿佛还能摸到指尖油墨的污迹,闻到父亲咖啡的香味,他读到报纸上有趣的故事时还会清清喉咙。这感觉太真实了,我屏住呼吸,憋了一会儿,想忍住不哭。回忆却汹涌扑来,让我迷惑又不知所措。

然后,我的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似乎在提醒我人类需求的层次和乡愁之地的所在。前一天晚上,母亲出门了,我只吃了几块过期的饼干和一些不新鲜的奶酪,奶酪吃起来像吃土似的。我长叹一声,掀开被子,挣扎着下床。我睡觉时穿着一件宽松的衬衫和一条男士泳裤,我就是喜欢穿成这样睡觉,而菲利普永远不可能允许我这么穿。我低头看看乱糟糟的自己,耸了耸肩,径直下楼去了。

和前一天晚上一样,母亲的冰箱空空如也。我大灌一口玻璃水瓶里的甜茶(是的,我找不到任何食物,但显然母亲有自己的一套饮食标准),用手背擦擦嘴。我还翻找了储藏室和其他橱柜,什么都没有。

我踏进后院,这里最后一个度假胜地,我光着脚踩过湿润的草地,上面仍旧点缀着露珠,还有清晨洒水车的水珠,那些细软柔美的草叶挠着我的脚踝。在母亲的园子里,我最喜欢的季节就是夏天,万物生气蓬勃,透着狂野的成熟。但在这个春天,园子已经姹紫嫣红了:早春的玫瑰盛开了,拱起根茎,向着朝阳展开它的花瓣;果树伸出嫩白的叶子,花蕾从树枝上抽出,试探着空气;香草园子里长着一排排羞怯低矮的植物;观赏植物园周边的篱笆和石头耐心地静候着草木的生长,好让植物园变得生机勃勃起来。我弯腰躲进苹果树林里,跨过低矮的篱笆,到菜园里去。

等到蔬果成熟还为时尚早。我俯身穿过密集的叶片,不由得伤感地想起旧时夏季的午后:我悄悄地溜进母亲的菜园,树上的叶子扫过我的脸庞,番茄沉甸甸地从枝头垂下,压在地面上,我会摘下一个圆滚滚的还带着阳光温度的番茄吃掉。这种番茄表皮柔软,个头圆满,吃起来口感像苹果,多汁多籽。现在还有几个月才到番茄上市的季节,但我发现一个奇迹:一片草莓匍匐茎上长了一些无可争议的红色小果实。我把衬衫拉扯成篮子模样,贪心地摘取着,一次摘下两个,吃一个,扔一个进去。草莓几个星期后才会变得多汁,现在还很硬实,但却很清甜、新鲜,我的胃愉悦地接受了它们。

当我终于站起来时,我的舌头已经染成红色了,我的衬衫里装着一两把草莓。我低头望向篱笆的另一边,看见一个男人蹲伏在一棵胡椒树的叶子下面。透过叶片,他一本正经地冲我眨眼。

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倒退几步,踩进了一堆松软的泥土中,差点失去平,摔掉怀中的草莓。

“对不起,对不起。”他站起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他戴着园艺手套,手里拿着一个橡皮槌。刚才他蹲在灌木丛中,活像一个连环杀手,现在他站了起来,即使手里还拿着槌子,看起来也没那么吓人。他没有束起衬衫,垂下来的衬衫下摆还有洞,宽松的卡其布裤子上还有斑斑土迹。他的眼睫浓密(我恨不得立马和他交换双眼),眉毛略浓,一头蓬松棕发,胡子也乱蓬蓬的。他看起来像一只友好的大型宠物狗。“我以为你是鲍尔斯太太。”

“你蹲在灌木丛里就是为了躲开我的妈妈?”

他不好意思地耸耸肩。他的脖子上绕着一圈耳机线,线从他的口袋处延伸而上,那里装着他的随身听,裤子的线条都被挤变形了。

“鲍尔斯太太是你的妈妈?她不是很喜欢我。”他听起来有些失落。

“正常。她谁都不喜欢,就连我也不喜欢。”

“这肯定不是真话。”他说话时习惯慢吞吞拖长音调,一听就是本地人。他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你不喜欢你的妈妈。”他的随身听还在播放着音乐,我能听见从耳机传出微弱尖锐的吉他声,飘到静止般的空气中。空气又闷又湿,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雨季做准备。

我一只手不自觉地抓了抓头发,把它压下去。通常我醒来时发型都会很壮观,而我匆忙下楼前都没有瞄一眼镜子。不,这时我的样子可能没有平常那么像母亲。

“噢,我不是她的女儿。”我回道,“我是花生棚里孵化出来的。”

让我惊讶的是,他仰头大笑起来,清晨的空中回荡着他浑厚、低沉的笑声。“你真有趣。”

我冲他眨眨眼:“没人觉得我有趣。”

“我不是人吗?”他脸露讶色。

“好吧,我妈妈常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你到底是谁呢?”

“不好意思。”他摘下手套,礼貌地伸出一只手。我握住那只手,马上我就后悔了—我的指间全是黏糊糊的草莓汁。“我是亨利·汉密尔顿。你是鲍尔斯家的女继承人。”

“你叫我玛德琳就好。不必那么客气。我姓斯宾塞,我结婚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澄清自己的婚姻状况,虽然他感兴趣的可能是我穿的睡衣和手上的草莓汁。我并不是说亨利有多让人印象深刻。他形象看起来还不错,但总体上说,我很想给他拿一把剪刀,帮他修理一下粗犷的卷发和邋遢的胡子。他不算很高,但他有着宽阔的肩膀和一双大手,此时那双手上正沾满泥土。若是知道我们对彼此的初次印象,母亲会吓着的。

“玛德琳·斯宾塞。认识你是我的荣幸。现在你知道我的藏身之处了。我可以请问你为什么在园子里偷偷摸摸地走来走去吗?”

“我妈妈不会在家里保存任何食物,她靠薄脆面包和敌人的鲜血过活。”

他又大笑起来,他的卷发上下抖动着。“你真幸运。那些草莓没有两个星期还成熟不了呢。”

“然而幸运偶然眷顾了我。你呢,你在那家餐厅里工作吗?”

“实际上,那家餐厅是我开的。”

“恭喜恭喜。顺便说一句,我妈妈觉得在她家隔壁开餐馆的那位是个魔鬼。”

亨利蹙眉道:“我知道。我感觉挺糟糕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园丁。我原本想着我们会有共同的话题。”

我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他的园子。园子被打理得很好,泥土翻成一排排直长的垄,番茄笼架和草莓花架像哨兵一样伫立在一旁,立桩有规律地把庄稼隔开来。“这些蔬果是要供应给餐厅的吗?”

“能供应就供应。”

“真不错。”

“我想要种多些。我想和你的妈妈谈谈。我有好多问题想请教她,问问她是怎么做到这个产量的,但她拒绝和我交流。”

“嗯,这个问题不会困扰你太久了。很明显,她要卖掉她的房子。”

亨利一只大手握成拳,放到胸前。“再见!”他说道。好吧,没有,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看起来惊讶极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手紧握着那可爱的橡皮槌,举到胸口处,仿佛他是摄政时期传奇小说里一个全副武装的女英雄。“噢,不!难道是因为我说了些什么吗?”

“嗯……她确实有点看不惯你。”

“是的,她表现得很明显。开业前,我邀请了附近所有人来吃一顿私人晚餐。除了她,每个人都来了。还有另外一对夫妇来了,但我送他们走了,因为那个妻子要临产了。”

“你真大方。”

“我喜欢把自己看作一个慷慨的邻里庄主。”他行了一个鞠躬礼,握着槌子的手垂在身侧,“不管怎样,你妈妈把请柬退回来给我,明确地告诉我该怎么处理它。”

“我妈妈?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做。”

“好吧,你妈妈并没有直接说出来,但含有我‘破坏邻里关系’的意味。”

“哈,嗯,如果有人会礼貌地告诉你,你在破坏邻里关系,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我妈妈了。”

“所以以后我会把请柬发给你。找个时间过来吃饭。我请客。”

“这个提议很不错。”我礼貌地回应,但我的胃也听见了这条关于美食的建议,又一次无礼地咕咕叫了起来。

“你该回去摘草莓了。”他冲我临时的“草莓篮子”点了点头。

“你该回去继续潜伏了。”

“如果不是从一大早就开始潜伏的话,是坚持不了一整天的。”他真诚地说道,话语风趣幽默,我忍不住笑了。“很高兴认识你,玛德琳。”

“我也是。”

我倒退了几步,不想暴露自己穿着单薄的男士泳裤。泥土在我的脚下轻缓地凹陷下去。有多久我没有赤脚感受过土地了?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奇异得让我几近落泪。亨利回去工作了,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阳光下,母亲房子上空洞的巨大窗户正冲我眨眼。

我一直住在这样的大房子里,似乎已成命中注定。屋里有各式古董,家具足够多,可以举办晚宴,草坪足够宽敞,可以举办募捐活动。那些都是学生年代的同学们做的事情。母亲随意寄给我一些《马格诺利亚杂志》和《马格诺利亚时尚》里的广告页,页面上是我认识的女孩们—如今是女士们了—正在家中和贵宾们享用早午餐的样子。

但我并不想要这样的大房子。我觉得在我们的公寓里我都会迷路,公寓甚至还没有母亲的房子的四分之一大,但仍然超过了我们所需要的空间。我担心某一天菲利普会宣告要搬去郊区,那样我就必须雇用一个管家、一个园丁和一个泳池服务人员。我更希望过上没有帮手也可以妥当打理的生活。

吃完草莓后,我把果蒂扔到落地窗旁一个超大号播种机里,落地窗是通往卧室的。屋里一片寂静。“妈妈?”我喊道。

“太好了,你醒了。”母亲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手里拿着钱包和一沓纸张。当然,我还睡眼惺忪地穿着睡衣,头发根根竖立着。反观母亲,她可能五点就起床了,妆容和发型都完美无缺,身着一条炭灰色的宽松长裤,一件薰衣草开衫,脖子上还利落地系了一条丝巾,像空姐一样。

“还很清醒了呢。”

不同于亨利,母亲总是捕捉不到我的幽默。“你应该换身打扮。我要去办些差事,午饭前我得把这些文件给别人。”

我挺了挺腰。“午饭?我还没吃早餐呢。”

“没事,你很快就能吃得上午饭了,别担心。”

“不是,我是说我们在哪里吃?”

“妇女协会有个演讲者。在那儿你可以看到所有老朋友,阿什莉·海瑟薇会做介绍,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回了镇上也从不和那些女孩儿聚聚。”

从学前班开始,每年我都和阿什莉一起念地方走读学校。每一年,她既是我的朋友,又是嫉妒我的对象。她是我母亲眼中的“别人家的女儿”,是我梦想成为的那种女孩。她娇小玲珑,长相精致,就算在夏季、冬季潮湿的时候,她那一头金发也都柔顺无瑕。我们初次在社交舞会亮相时,她的舞伴是表哥之类的人物,在家中排行第三,是一部电视剧的男配角。我几乎想不起来阿什莉有对我失礼的时候,但待在她的身边,我确实闻得到金钱的铜臭。

“可是我并不想去。”我回道。

“由不得你选择。”母亲答。

我想象出一幅妇女协会早午餐的画面。我想象出一件我并不想穿的衣服和那些我不想打招呼的人的模样。他们会问我日子过得如何,八卦我英俊无匹的丈夫身在何处,而我又会虚伪地吃完一顿饭,假装自己太饱,连沙拉都咽不下,心里却暗暗希望自己嘴里嚼的是汉堡包。

但母亲的表情告诉我,我非去不可。“好吧。”我应下。但我真正想做的是,任由冰箱门大敞,直接从罐子里挖出草莓酱来吃,然后又赖回床上,再看几页外婆的日记本,但很明显,我没办法这么惬意了。

“十一点钟开始早午餐会,你应该换上短裙。”

“我会的。”我接过邀请卡,上楼去。

“别忘了梳头发。”母亲在身后嚷道。我翻了翻白眼。

是的,我的母亲是个吹毛求疵的人,我一直都很让她失望。她想要那种女儿:娇弱、漂亮,说话柔声细气,能陪她逛街,能让她在妇女协会会议上炫耀一番。我没有一个方面达到她的标准。在交谊舞会上,我看着桌旁的那些女孩们,心里就油然而生成为她们一员的渴望;假如给母亲一千次机会,她一定都会选择那些女孩当她的女儿,而不是我。说实话,如今我依然十分渴望成为她们那样的人。假如你说我有三次愿望成真的机会,那我会许三个相同的愿望:让自己成为母亲心目中的女儿,菲利普眼中完美的另一半。也许那样我们会过得更舒心。

我上楼翻找带回来的行李。我弄不明白收拾东西时心里都想些什么。最后我决定穿一件淡玫瑰粉色的羊毛长裙。我有一件落肩的灰色开衫和一对珍珠耳环。虽然时下这套衣服有点热,但我想这身装扮看起来还算合宜,就像我本该如此。

母亲载我们去了一间静谧舒适的老旅馆,妇女协会的成员在那里会面。我又吃了一把胃药,才鼓起勇气走进去。阿什莉·海瑟薇一眼认出我来。“玛德琳。”她走过来,声音微颤,好像我的出现让她喘不过气来,“天哪,我好多年没见过你了。你和以前别无两样!”

“你也没有变化。”我不确定我们是否都在恭维彼此。阿什莉穿着两件套,戴着小巧的珍珠耳环,与她洁白的牙齿十分相衬,一头完美的浅金色短发,和母亲的发型一模一样。她贴上来,双臂抱住我,在我两颊印下轻柔的吻。我别扭地回礼,我并不擅长拥抱。出于各种原因,大学毕业对我来说算是一种解脱,我不必再忍受女生联谊会里的姐妹们时不时突发奇想的拥抱,她们肚子里好像植入了磁铁似的,很难和彼此保持距离。她们的拥抱总让我不适,把手放在像阿什莉这样纤细得像一只雏鸟的女生背上,我会生出“我很胖”的自知之明来。

“你去哪了?从婚礼过后我就没再见过你了!你那帅气的丈夫呢?”

提及菲利普让我感觉反胃,我捏紧左手,把手背在身后摩挲着,指间已空无一物。“噢,你懂的,”我敷衍着,避而不答,“你过得怎么样?”

“日子忙得焦头烂额!格雷森和亨特上四年级了,你相信吗!格雷厄姆的教育规划简直太仓促了。”她扮了一个鬼脸,做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我看了真的感同身受。

“这太棒了!”我恭喜道,不明白为什么要为她的生活计划道喜。

“所以你回来是为了探望妈妈?你真是太孝顺了!”我眯着眼看她。这是什么意思?她在装模作样吗?她睁大那双碧蓝的眼睛看着我,好像她的一世幸福就系在我的回答上。

“我妈妈要卖掉房子了,我来帮她处理妥当。”这话说出来之前,我都没有这样的想法。但我还挺喜欢这个想法的,这让我听起来很无私,还让我感觉自己有个明确的目标,而非在逃避生活。

“她确实提过。”阿什莉用手捂住胸口,好像这个消息伤了她的心似的。阿什莉竟然在我之前就知道了母亲要卖掉房子?“可怜的西蒙娜,她忙得不可开交。你还回来帮忙,上帝祝福你。快进来打招呼!这里有好多走读学校的女校友呢!”

我跟着阿什莉走进舞厅,一路上收到很多女士的隔空飞吻和拥抱,我还记得她们是谁。她们当然会在这里。我们的母亲都曾参加妇女协会,现在我们也是其中一员。我们的孩子会去我们就读过的学校上学,会像我们一样上米娜夫人的钢琴课、帕蒂小姐舞蹈学院的芭蕾课,会在玉兰花交谊舞会上学华尔兹,在乡村俱乐部完成初次社交亮相。然后,这个过程会又一次在她们孙子孙女身上循环。

另外三个老同学,埃玛·费希尔、埃伦·奥康纳、奥德丽·亚历山大,跟在阿什莉的身后,像女生联谊会的特务似的,俨然几朵风韵犹存的娇花,与身着毛衣套装的阿什莉相得益彰。在学生时代,我们彼此熟知,我很确定这一点,但我却回想不起和她们做过什么亲密的事。我还记得我去参加过埃玛的生日聚会,初次在社交舞会亮相时站在奥德丽的身后,但我不记得我们之间进行过任何交谈,分享过任何心事,有过任何真正交心的时刻。难道我过了大半辈子,都没有一个知己吗?

结婚前我经常和她们见面,去参加过她们的婚礼和庆祝乔迁的派对,一起迎接她们宝宝的诞生。现在我坐在阴冷的舞厅里,看着周围走动着的谈笑风生的女宾,感觉自己是另一个星球的人。她们都使尽浑身解数,精心打扮—这是我从来都做不到的。正因为如此,她们的外表都千篇一律:终日不见阳光的白皙肌肤、长至下巴的柔顺秀发,身着毛衣套装和紧身短裙。我们用尽心思,就是为了和他人看起来相似,虽然没人揭露过这个事实,但很明显,任何在种族、宗教、品位、观点等方面存在不同的人都是不被认同的。

和她们交往,我自感有点寒酸,有点臃肿,有点渺小。我对她们的这种感觉一直挥之不去,尤其对阿什莉。我不能怪她,也不能讨厌她,真的,与她做了什么无关。只是因为她身上集合了所有我缺少的优点:身材娇小、面容姣好、说话有条理、做事高效、为人很正常。而我总是笨手笨脚、懒懒散散,作风和她们不一样,让人不自在。假如我去公立学校读书,或者母亲没有如此痴迷于园林协会、乡村俱乐部,拘泥于上流社会的条条框框,我会活出不一样的自我。我能结交一群挚友,和他们在一起我不会自惭形秽,不会有想变成另一个人的渴望,也不会陷入肤浅的自我厌恶中,让我的皮肤在潮湿的夏天变得油腻腻。天生贵胄家,却无公主命。

“请大家安静下来。”阿什莉站在舞台上,做了法式美甲的手指轻敲麦克风。她身后一枝金黄的连翘和她的黄色毛衣交相辉映。“女士们,安静。感谢你们今日赏光前来。”

阿什莉流畅而客套地介绍了那位女发言人。她是当地的作家,一站上演讲台便滔滔不绝地说开了。舞厅有一种魔力,让每个站在麦克风前的人都个性全无。她发言的时候,服务员手里捧着沙拉,默默地穿梭着。当然,沙拉旁的小银杯里盛着酱料。我挑出一些干了的蔓越莓,想弹向埃伦·奥康纳,她穿了一件安哥拉羊毛套衫,颜色正好和浆果的一致,想必弹上去她也不会在意这点锦上添花。

“天哪,简直胡扯一通。”莎伦大声咕哝道,从我们身后走来,一屁股坐在我隔壁的空椅子上。她在桌子底下甩动着钱包,弄得桌子不停震颤。我眼疾手快地把放在桌角的咖啡杯抢救回来,三滴色泽饱满的咖啡汁溅落到我的裙裾上。当然这是无法避免的。

“嗨。”我一边低声打招呼,一边稳住桌子,把咖啡杯放回去。莎伦递给我她的清水,我沾了些许在裙子上。“我不知道你也是妇女协会成员。”

“职场机遇啊。那些女士有可买卖的房子,还腰缠万贯。你的理由呢?你甚至都不住这里。”

“同侪压力。”

“嗯,对,但度假的时候,我是绝不会花时间和这些婊子周旋的。”莎伦骂道。她转身面向坐满同学的桌子,脸上绽放出一百瓦灯泡般的闪亮笑容,仿佛她刚才并没有称呼她们婊子般若无其事。然后她转头面向那个发言人,双臂交叉,懒洋洋地靠在椅子里。我们以前上几何课时,她也是摆出这副样子,挑衅老师点她的名字。

我看向那张地方走读学校的女士们围坐的桌子,看向阿什莉、埃伦、埃玛和奥德丽。我曾与她们一起去舞会、去郊游,一起为完成学校项目而奋斗。大学时,我们同属一个姐妹会;毕业后,我们参加彼此的婚礼,一群人约出来吃早午餐。

如今,看着她们,我的内心毫无波澜。我并非生气,我没有什么童年的怨恨之情,也不认为她们是婊子。她们大多数人都很友善。相反,当我看见阿什莉和奥德丽啜饮不加糖的冰茶,在叉一片苦涩的莴苣叶前用叉子尖蘸一点沙拉酱时,一种陌生的同情涌上我的心头。我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一连串强加于我的、我无法迎合的世俗的需求上。但是我从未思考过,在这间房里的其他女士也被迫去契合这个上流社会的模板。只不过她们表面看起来游刃有余,实则也许表里不一。

我们永不可能谈及这个话题,没有人能够为了一次开诚布公的谈话去打破这些规则、传统和僵化的思想。一想到这个,我的心就像受到重击一样闷痛。我想要站起来,冲出舞厅的门,跑到阳光下,扯掉所有柔软的丝带,这丝带将我们全囚禁其中,导致我们无法挣脱那些过时、令人不适的教条,我甚至想象不到会有人附和认同。但我不能这么做。这样做不对。我对着餐盘,举起叉子,把叉尖埋入了酱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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